一周后。周三下午。
陈七斤在供台前面给新铜钱换水。白瓷碗里的水隔天换一次——林晚教的。碗拿起来。旧水倒掉。纸巾擦一下碗底。倒新水。凉白开。铜钱拿出来放在纸巾上。碗擦干净。水倒进去。铜钱放回碗底。锃亮的。新铜钱——封门以后换的。跟旧硬币不是同一枚。旧硬币在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里。三枚。暗铜色的。发黑的。
门响了。不是敲门。是直接推开的。
许安站在门口。灰色卫衣。帽子扣着。他进门的时候右手伸在前面——手掌朝上。虎口朝着陈七斤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"进来。关门。"
许安进来。用脚把门带上了。他走到供台前面。右手还伸着。
陈七斤低头看他的虎口。
浅红色的印子——不对了。不是浅红了。颜色深了。从粉红变成了暗红。比上次来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度。但仍然是平的。没有凸起。没有凹陷。在皮肤上面。不肿。不破。就是颜色深了。
"伸过来。"
许安把手伸过来。陈七斤凑近看了一下。暗红色。边缘还是不规则的。但比上次清楚了一点——上次边缘发涩。模糊的。这次边缘比上次锐了。不是那种磨出来的毛边了。有一点点——线条感。虽然还是不规则。但比上周清晰。
"疼吗?"
"不疼。"
"痒吗?"
"不痒。热。"
"什么时候热?"
"推门的时候。"
陈七斤松开他的手。
"坐。说。"
许安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他把帽子摘了。头发比上次又长了一点。没剪。但脸好了一些——黑眼圈浅了。不是那种青得发紫的了。是淡青。像是这一周睡得好了一点。
"我推了。"许安说。
"嗯。"
"第一天晚上——推不动。手贴上去。用力推。推不动。跟以前关门一样。门板硬的。后面像有东西顶着。推了大概——我不知道多久。推到手酸了。松了。醒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——虎口深了一点。"
"第二天呢?"
"第二天晚上。又推了。这次推动了。"
"推动了?"
"嗯。推了半寸。手贴上去——用力——门板动了一下。往后退了半寸。缝窄了一点。从两指变成了一指半。"
"第三天?"
"第三天晚上。又推了。这次推了快一寸。门板往后退。退了快一寸。缝从一指半变成了一指。"
"推的时候什么感觉?"
许安想了一下。他搓了一下手指。
"手会发热。不是烫的那种热。是掌心那种温度。贴在门板上——门板是热的。手也热。两个热贴在一起。推的时候——手上用力——虎口就开始热。推完以后——虎口上的红印就深了一点。"
"每次推完都深一点?"
"嗯。第一天推完深了一点。第二天推完又深了一点。第三天推完——又深了一点。后来几天——我还在推。每天晚上推。每天都有推动。不多。一寸左右。但每天都在退。"
"现在门缝多宽?"
"半指。"
"半指了。"
"嗯。从两指推到半指。七天。"
灰八爷从供台上探下身子。它蹲在供台边沿上。看着许安的虎口。它凑近了看了一下。鼻子动了一下——闻了闻。
"他在门那边使力气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虎口在接手劲。印子深了是因为他每天在用力——虎口跟门之间的连接加强了。推得越多——连接越紧。印子就越深。"
陈七斤看了灰八爷一眼。灰八爷缩回去了。蹲在供台上。
"你继续推。"陈七斤说。
"嗯。"
"推到门彻底合上为止。"
"合上了以后呢?"
"合上了以后——门缝没了。光没了。声音没了。你就不用再推了。"
"那声音呢?上次说听到拖东西的声音——"
"还有吗?"
许安想了一下。
"有。但我推的时候听不到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不推的时候——站在门前——能听到。那个拖东西的声音。嘭——停——嘭——停。但我一推——手贴上去——就听不到了。只能感觉到手掌下面的门板在动。声音没了。只有门板在退。"
"那就对了。你推的时候——门在退。门退了——声音就小了。你不推的时候——门停了——声音又来了。"
"所以我得一直推。"
"每天晚上推。推到合上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暗红色的印子。在会议室的灯光下。比上次来的时候深了。
"颜色变了。"许安说。"以前是浅红的。现在是暗红的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为什么会变?"
"因为你推了。你每天在门上使力气。力气从虎口走。印子就深了。"
"会一直深下去吗?"
"不知道。可能会。可能到一个程度就不深了。"
"会变成你那种颜色吗?"
陈七斤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袖口盖着。他没有推上去。他知道那个位置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沉在皮肤里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"你的跟我的不一样。我的是铸的。你的是自己长的。走的方向可能不一样。"
许安没有再问。他站起来。把帽子戴上。拉了一下帽檐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供台。香炉。线香。白瓷碗。碗底那枚新铜钱。锃亮的。
"你供台的钱换了?"
陈七斤看了一眼白瓷碗。新铜钱。锃亮的。封门以后换的。以前是旧硬币——暗铜色的。发黑的。三枚。现在在抽屉里。
"换了。"
"什么时候换的?"
"封门以后。"
许安看了一眼那枚铜钱。他没多问。他点了点头。
"那我走了。"
"嗯。一个月到了再来。如果中间有什么变化——声音变大了、门开了、印子变了——马上来。"
"好。"
许安推门出去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。电梯响了。门开了。关了。嗡。下行。
陈七斤站在供台前面。他看了一眼白瓷碗。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碗底。安安静静的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
"他的印子会继续变吗?"灰八爷说。
"不知道。"
"如果变成跟你一样的颜色——"
"不会。他的是自己长的。我的不一样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耳朵动了一下。
陈七斤走到工位。坐下。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许安走了。教他推门。一个月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许安第三次来。虎口变深了。从浅红到暗红。他推了门。七天。两指推到半指。继续推。"
写完了。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袖口盖着。他用左手把袖口推上去。虎口露出来。暗金色的轮廓。七个圆。排成一圈。中心交叉线。在工位的灯光下——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不亮。不热。不跳。没有温度。
以前——推门的时候——虎口会热。锁印会跳。会脉动。会告诉他门在动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虎口是一块旧痕。暗金色的。沉在皮肤里。不亮了。不热了。不管了。
他把袖口拉下来。盖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