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周四。七点四十。
陈七斤从电梯出来。右拐。走廊。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他往工位方向走。
走到第二个窗户的时候他停了。
窗台。铝合金窗框。窗台上面——正中间——有一个东西。
一小片干泥。
黄褐色。跟上次电梯口那块一样。黄土掺白灰。城东老坟地的土。但这次不是鞋底踩掉的那种碎泥。是一片。薄薄的。被压成薄薄一层。边缘整齐——不是自然碎裂的形状。是被人从鞋底剥下来。整片剥下来。放在那里的。
放在窗台正中间。正中间。不是窗框缝里。不是角落里。是正中间。最显眼的位置。像是怕他看不到——特意放在这。
他走近了两步。低头看。
泥片下面——压着一张东西。白纸。从泥片底下露出一个角。白色的。方的。
他伸手先把泥片拿起来。干的。轻。薄薄一片。拿起来以后——下面果然压着一张纸。
白纸。对折过。对折成方块。不大——拇指指甲盖大小。泥片压在上面。他把泥片放在窗台边上。
他拿起那张纸。展开。
白纸。展开以后大概半个手掌大。空的。上面什么都没有写。没有字。没有线。白的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。也是空的。
他把纸举起来。对着走廊的日光灯看。
白纸透着光。他看了一遍——中间有一道印子。
指纹。
不是完整的指纹。是模糊的一道轮廓。像是有人用沾了泥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——按了以后又擦掉了大半。大部分被擦了。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看不清纹路。看不清指纹的中心。只有一道弯的线。弧形的。是指腹边缘的印子。
他把纸放下来。又看了一遍。凑近了看。什么都没有。太模糊了。只有一道弧形的泥印。在白纸正中间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灰八爷从走廊转角走出来。它从昨晚就蹲在转角——守了一夜。它走到窗台底下。跳上去。蹲在泥片旁边。看了一眼纸。
"又来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跟上次那块一样。黄土掺白灰。老坟地的。"
"嗯。"
"这次放在窗台正中间了。上次在电梯口地砖上。位置变了。"
"上次是踩掉的。这次是故意放上去的。"
灰八爷凑近那张纸。鼻子动了一下。闻了闻。
"指纹看不清。"灰八爷说。"就一个印子。擦掉了大半。"
"嗯。"
"他为什么留一个擦掉的指纹?"
陈七斤看着那张纸。白纸。中间一道模糊的泥印。弧形。指腹边缘。
"他不想让我认出他是谁。"陈七斤说。"但他想让我知道他来过。"
"他上次也来过了。电梯口那块泥。你删了照片。没回应。这次他又来了。"
"嗯。"
"他不回应你的不回应。"灰八爷说。"你不理他——他继续放。放在更显眼的地方。窗台正中间。下次可能放在你工位上。再下次可能放在会议室供台上。"
"那就看谁先急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
"你不急?"
"不急。他比我急。他留东西——是因为他需要我回应。我不回应——他就继续留。留得越多——他暴露得越多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着那张纸。
陈七斤把纸对折了。折回方块。跟泥片一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封袋——上次装烟蒂那个。他打开。把泥片放进去。把纸也放进去。封上了。
两根烟蒂。一片泥。一张纸。都在袋子里。
他走回工位。拉开抽屉。最里面那个格子。旧硬币。三枚。布包。信封。灰卵石。自封袋放进去。搁在旧硬币旁边。
他关抽屉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锁印没有反应。右手虎口上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但他关抽屉的时候——手比平时多用力了一点。不是故意的。是不自觉的。手指捏着抽屉把手——紧了一下。比平时紧了一点。
他松开手。
灰八爷跳到桌上。蹲着。看着他。
"你手紧了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陈七斤看着抽屉。关着的。最里面那个格子。自封袋。泥片。纸。指纹。
"那个指纹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太模糊了。看不清。但——形状有点眼熟。"
"什么形状?"
"弧形。指腹边缘。偏窄。不是圆的——偏长。像食指。"
"你觉得是谁的?"
陈七斤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抽屉。想了一下。
"不确定。可能看错了。太模糊了。"
灰八爷蹲在桌上。它没有追问。
陈七斤打开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拿起铅笔。写了一行。
"第二次泥印。窗台正中。跟上次同源。底下压了一张白纸。空白。中间一个模糊指纹。弧形。偏窄。像食指。"
他停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形状有点眼熟。不确定。"
他看着那两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林晚的脚步声。轻。快。她从电梯那边走过来。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经过陈七斤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。
"你今天又来挺早。"
"嗯。"
"香续了。"
"知道了。"
林晚走了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上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一封新邮件。他点开了。看了一遍。回复。关了。
他看了一眼抽屉。关着的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看着电脑屏幕。壁纸。蓝色的。
灰八爷蹲在桌上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又看了一眼抽屉。
"那个指纹——"灰八爷说。
"别说了。"
灰八爷闭嘴了。它蹲在桌上。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打开浏览器。看了一眼新闻。没什么。关了。打开邮件。没有新的。关了。屏幕上壁纸。蓝色的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早上八点。太阳偏东。光从东边照进来。打在桌面上。暖的。
他把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他看了一眼抽屉把手。
手指没有再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