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工位上没人。
赵胖子去一楼取快递了。林晚在茶水间热饭。周建国下午没来——请假了。整层楼就陈七斤一个人坐在工位上。
电脑屏幕亮着。他没看屏幕。他在看手机。
手机相册。翻到一个旧文件夹——去年存的。老陈的账本照片。
老陈那本旧账本。牛皮纸封面。里面记的是殡葬店的收支——哪天卖了多少香烛、哪天进了多少纸钱。老陈给他看过。他拍了存着的。一共拍了七页。
他一张一张翻。
第一页。老陈的字。毛笔。竖排。日期。品名。金额。页面右下角有一个指纹——老的。发黄了。模糊。大拇指。圆的。是老陈自己翻账本时按上去的。老陈的大拇指——宽。圆。跟他无关。
第二页。左下角有一个指纹。也是旧的。但这个不是大拇指——是食指。偏窄。也是模糊的。但比第一页那个清楚一点。他放大了看了一下。弧形。指腹边缘。
不是。
形状不对。这个指纹的弧度比纸上那个大。弧度偏圆。
第三页。
他停了。
第三页。左下角。一个指纹。
他放大了。手指在屏幕上撑开——放大到最大。
弧形。偏窄。指腹边缘。弧度浅。不是圆弧——是偏长的弧。像食指的第二关节附近按上去的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白纸。对折的。他展开了。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。
白纸。中间那道模糊的泥印。弧形。偏窄。指腹边缘。弧度浅。偏长。
他把手机和纸并排放着。手机屏幕上是账本第三页的放大图。纸上是一道泥印。两个印子。
形状一样。位置一样。弧度一样。大小——差不多。纸上的稍微大一点点。但整体轮廓一致。
灰八爷从桌上跳过来。蹲在手机旁边。它看了一眼屏幕。又看了一眼纸。
"对上了？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对上了。"
"谁的？"
陈七斤看着手机屏幕。账本第三页。左下角。那个指纹。食指。偏窄。弧度浅。
"孙靖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孙靖？"
"嗯。"
"你怎么确定？"
"老陈的账本。老陈自己翻——用大拇指。圆的。宽的。第一页就是老陈的。第二页也有一个——食指。但那个弧度不对。第三页这个——食指。偏窄。弧度浅。孙靖翻过老陈的账本。他以前去过殡葬店。老陈让他看的。他翻的时候留下了指纹。"
"你确定是孙靖翻的？不是别人？"
"老陈说过。翻过他账本的人就三个——他自己、我、孙靖。我的指纹我有数——我的食指印子偏圆。不是偏窄。剩下就是孙靖。"
灰八爷看着手机屏幕。又看了一眼纸。
"那意思是——"灰八爷说。"在门附近的不是观察者。是孙靖。"
陈七斤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那张纸。白纸。中间一道模糊的泥印。弧形。偏窄。食指。
"泥是从老坟地带来的。"陈七斤说。"他踩了泥。带到十七楼。放在窗台上。泥片底下压了一张纸。纸上有一个指纹——他的指纹。擦掉了大半。但留了一个轮廓。"
"他为什么不留一个清楚的？"
"因为他不想让我认出来。但他知道——我会去对。我会翻老陈的账本。我会一张一张对过去。他对到第三页就会停。因为第三页就是他的。"
"他想让你认出来。但又不想太明显。"
"嗯。他想让我知道是他。但不是直接告诉我。是让我自己查出来。"
灰八爷蹲在桌上。它看着陈七斤。
"那之前——在街上跟着你的那个人。深灰色夹克。帽子。"
"也是他。"
"他穿的不是灰大衣吗？以前你说他穿灰大衣。"
"灰大衣和深灰色夹克——差不多。远的看不清长度。帽子压着。看不到脸。我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灰色衣服戴帽子的人。"
"那他在棉纺厂拦许安——也是他？"
"可能。许安说那个人问他'你是不是梦见了那扇门'。如果是孙靖——他不会害许安。他只是想确认许安是不是那个做梦的人。确认完了就走了。许安跑了——他没追。"
"那他按了十七楼的电梯——没出来——看了三秒——走了。"
"他在确认许安在不在。他守着许安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桌上。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把纸折好。对折。方块。他拉开抽屉。最里面那个格子。自封袋。打开。纸放进去。泥片已经在里面了。封上了。放在旧硬币旁边。
他关上了抽屉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灰八爷跳到他肩上。
"他一直在那扇门旁边待着。"陈七斤说。"堵着那扇门。不让别人靠近。"
"谁想靠近？"
"不知道。但他在那里——说明有人可能想靠近。或者——门本身在松动。封线松了。他在守着。用泥印告诉我——他在。"
"那许安梦到门——是因为许安能感知到孙靖守着的那扇？"
"可能。许安的印子是自己长出来的。他跟门有连接。门在松动——他梦到了。孙靖守在门边——许安梦里的门缝开了。孙靖看到了。他来找许安。确认了。然后回到门边继续守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
陈七斤站在窗边。他没有看楼下。
他知道孙靖不在楼下了。孙靖在城东老坟地。那扇独立门旁边。守着。
泥印不是在逼他回应。是在告诉他——有我在。你不用管。
他站在窗边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赵胖子回来了。脚步重的。砰砰砰。
"陈哥！快递取了！你那个签字笔到了——放在你桌上了啊！"
陈七斤没有从窗边转身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下午的光。偏西了。黄黄的。
"他还在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只有灰八爷能听到。
"谁？"灰八爷说。
"孙靖。他在那扇门旁边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