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下午。两点。
陈七斤坐公交到城东。三路转七路。七路终点站下来。往北走。
老坟地在城东偏北的位置。不算大。一片黄土坡。坟包。石碑。松树。围墙塌了一半。正门在南边——铁栅栏。锈了。开着。没人看。
他没走正门。
他顺着坟地外侧往东绕。土坡。杂草。枯的。黄的。脚底下踩着干土。咔嚓。咔嚓。土是黄褐色。偏红。跟泥印的颜色一样。
绕到东边。有一片杂木林。矮树。歪的。树干细。枝条乱。他从两棵树之间的空隙看进去。
坟地里面。坟包。石碑。松树。黄土。在坟地的最深处——靠北边的位置——有一段老围墙。围墙灰砖。塌了一截。缺口处嵌着一扇门。
朱红色的门。
门框嵌在围墙里。门板朱红色。木头的。没有漆——是木头本身的颜色。门板上没有锁孔。没有门环。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整块朱红色的门板。关着的。门缝——从这个距离看——门缝很窄。一线。几乎看不到。
他上次来的时候——封门之前——门缝比这宽。现在窄了。封线还在——门框上有刻痕。跛陈的封线。浅浅的沟槽。在朱红色的木头上——看不太清。但在阳光下能看到一点点反光。
门旁边——有人。
坐在门右边的青石板上。青石板是老的。灰的。平的。以前坟地供人歇脚的。上面长了苔——暗绿的。干了的。
那个人坐在青石板上。
灰大衣。到膝盖。领子竖着。灰白的短发。没有戴帽子。低着头。上身微微前倾。左手垂在身侧。右手搭在膝盖上。
他在看地面。
从这个距离——大约七八十米——看不清脸。但那件灰大衣的颜色在黄土背景上很明显。灰色对黄色。很跳。
灰八爷蹲在树枝上。它跳到陈七斤肩上。又跳到前面一根矮树枝上。蹲着。看着里面。
"他真的在守着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孙靖。
孙靖坐在门边。青石板上。低着头。右手搭在膝盖上。左手垂着。没有动。
他坐的位置——在门的右边。偏前一点。不是正对门——是侧对着门。但他的脸朝着入口方向。老坟地南边正门的方向。如果有人从正门进来——走到这里——必须先经过他的视线。
他选了这个位置。
不是挡在门前。是坐在门旁边。但他坐的那个角度——从南门进来到这扇独立门——中间没有遮挡。坟包之间有间隙。石碑之间有间隙。他能看到南门方向来人。来人也能看到他。
但他没有遮住门。门在他身后偏右。他坐在门的左边——不是右边。许安梦里树在右边。门在左边。孙靖坐在门的左边——跟树在同一个方向。
灰大衣。灰的。不是朱红的。但他在那里。
他们看了大约十分钟。
孙靖始终没有改变姿势。没有抬头。没有转身。没有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。右手搭在膝盖上。左手垂着。低着头。坐在青石板上。
但他坐的那个位置让他能看到整个老坟地的入口方向。南门。正门。有人来——他第一个知道。
灰八爷蹲在树枝上。
"他在守门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守了多久了?"
"不知道。可能从泥印出现的时候就开始了。也可能更早。"
"他不走?"
"不知道。"
"他不吃饭不睡觉?"
"不知道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树枝上。看着孙靖。
陈七斤看着孙靖。灰大衣。灰白短发。低着头。坐在青石板上。
他以前见过孙靖。在农家乐。封门之前。孙靖穿着灰大衣。到膝盖。灰白短发。他当时看了一眼——觉得这个人不像活人。不是脸色的问题。是气质。太静了。坐在那里不动。像一块石头。
现在他坐在门边。还是那个姿势。还是那件灰大衣。还是太静了。
陈七斤转身。往回走。脚步轻。踩在干土上。咔嚓。咔嚓。他走得慢。不走快——走快了声音大。
灰八爷从树枝上跳到他肩上。
"不进去?"
"不进去。"
"不看近一点?"
"不用看。看到了。"
他沿着杂木林往回走。绕过土坡。走到坟地东边的外侧。土路。干土。黄的。
走出坟地范围以后他才开口。
"他堵在那里。不让别人靠近那扇门。"
"你说他堵着——他在挡谁?"
"不知道。但他在那——说明有东西需要他挡。"
"那他是在替谁守?"
陈七斤停下脚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坟地。远处。杂木林的树干之间。能看到一点点——灰大衣的颜色。灰的。在黄土和石碑之间。很小。但能看到。
"替许安。"陈七斤说。"许安梦见了那扇门。所以他把那扇门看住了。"
"许安不认识他。"
"许安梦见了他。灰大衣。看不清脸。让他来找我的那个人——就是孙靖。他在许安的梦里出现过。他指引许安来找我。然后他回到门边守着。"
"他为什么不让许安知道是他?"
"因为许安知道了会去。许安去了——会靠近那扇门。门在松动。许安靠近了——印子会更深。他不想让许安靠近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
陈七斤看着远处那一点灰色。
"他守在那里。"陈七斤说。"泥印不是在逼我回应。是在告诉我——他在。有他在。我不用去。"
"那你不去?"
"不去。"
"如果他走了呢?"
"他会走?"
"不知道。他一个人守在那——能守多久?"
陈七斤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。灰大衣在黄土和石碑之间。很小。一动不动。
他转身。继续走。走出土路。走到柏油路。七路公交站。
他站在公交站。等车。回头看了一眼坟地方向。
看不到孙靖了。被树和围墙挡了。
公交来了。他上了车。投了两块。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坐在那里——像一块碑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。公交车开了。街往后退。城东的旧房子。矮楼。围墙。树。
他掏出手机。打开微信。许安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是一周前发的——"你最近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有人跟着?"许安回了"有。但没看到人。"
他没有给许安发消息。
他打开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拿起铅笔。写了一行。
"去了城东老坟地。孙靖在。坐在门边。灰大衣。守着。"
停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他不是在逼我。他是在替许安守门。"
他看着那两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揣进内口袋。
公交车拐了个弯。窗外换了街景。楼高了。新了。人多了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袖口盖着虎口。他没有推上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微信。他看了一眼。
林晚发的。
"香快烧完了。你几点回来?"
他回了一条。
"三点半。"
手机揣回兜里。公交车继续开。窗外是城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