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回到十七楼的时候三点半。
林晚在供台前面换水。白瓷碗拿起来。旧水倒了。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碗底。倒新水。凉白开。铜钱拿出来放纸巾上。碗擦干净。水倒进去。铜钱放回去。锃亮的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下午出去了?"
"嗯。办了点事。"
"香续了。"
"知道了。"
林晚没有多问。她把抹布搭在供台边上。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陈七斤把外套脱了。挂在椅背上。深蓝色的外套。领子上沾了一点土——黄褐色的。他用手指弹了一下。土掉了。他弹了两下。干净了。
他在供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供台上三根线香烧着。新的。林晚刚续的。烟往上走。白瓷碗里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碗底。安安静静的。
灰八爷从肩上跳下来。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。耳朵竖着。
"你为什么不走近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他就在那里。你走过去——五十米——就能到。"
陈七斤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供台上的香。烟往上走。细的。
"他坐着的意思就是让我不要过去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意思?"
"他在门旁边坐着。他看到我了。他知道我在杂木林后面看他。他没抬头。没转身。没看过来。他——不让我过去。"
"他不一定看到你了。七八十米——"
"他看到了。他坐在那个位置——面朝南门方向。我从东边绕过来。杂木林不高。他肯定看到了。他没动。就是让我看。看完了走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"他如果想说会自己走过来。"陈七斤说。"他没走过来。他坐在那。那就是——他不想说。他不需要跟我说什么。"
"那你去干什么了?"
"看一眼。确认他在。确认完了就够了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
"你怕走近了——"
"不是怕。"陈七斤打断它。"是不需要。他坐在那替许安挡那扇门。这件事他不需要跟我说。我也不需要问他。我走过去——两个人站在门旁边——说什么?'你在守门?''嗯。''辛苦了?'没有这种话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
陈七斤从桌上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去了城东老坟地。孙靖在。坐在门边。灰大衣。守着。"下面写着——"他不是在逼我。他是在替许安守门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他在门的旁边坐着。我隔着一段距离看了。没有走近。走近了反而像是我不信他。"
写完了。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他把笔放下了。靠在椅背上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陈七斤。
"那你信他?"灰八爷说。
"他坐在那里替许安挡那扇门。这件事他不需要跟我说。"
"我是问——你信他能挡住?"
"信不信不重要。他在那。他在就够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继续问。
陈七斤看着供台。香炉。线香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温的。
"我现在该做的——"陈七斤说。"不是靠近他。是把许安教会怎么推门。等他推完了——门关上了——孙靖就不用再坐着了。"
"如果许安推不完呢?"
"他在推。每天推。推得动。"
"如果推到一半——门弹回来呢?"
"那孙靖还在。他挡着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耳朵竖着。面朝窗户方向。
陈七斤合上本子。他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——"他在门的旁边坐着。我隔着一段距离看了。没有走近。走近了反而像是我不信他。"
他把那一页的页角折了一下。折了一个小三角。合上了。折角的那一页——他翻的时候能直接翻到。
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开始变暗了。下午四点多。偏西的光。黄黄的。打在玻璃上。
城东老坟地的方向——从这扇窗户看不到。被楼挡了。被街挡了。被整个城市挡了。
他知道孙靖还在那里。坐着。灰大衣。青石板。门旁边。
许安在合肥。在某个地方。可能正在上班。可能下班了。可能准备睡觉。睡觉以后——他会做梦。梦见那扇门。然后推。
孙靖守着。许安推着。他在中间。
他不需要走近任何一个人。
灰八爷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窗外。
"天快黑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在那过夜?"
"不知道。"
"他一个人——"
"他一直是一个人。"
灰八爷闭嘴了。它蹲在窗台上。尾巴收着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赵胖子的脚步。重的。砰砰砰。
"陈哥!那笔到了——你试试好不好写?"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工位。拿起赵胖子放在桌上的签字笔。拔了帽。在纸上划了一下。出水了。黑的。顺。
"行。"
"得嘞!我再去拿个快递。"赵胖子走了。
陈七斤把笔帽盖上。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一眼黑皮本子。折了角的那一页。合着的。
他坐下来。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。右下角——两封新邮件。
他点开第一封。看了一遍。回复。关了。第二封。看了一遍。回复。关了。
屏幕上壁纸。蓝色的。
他看了一眼供台方向。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白瓷碗。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碗底。安安静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