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周。许安第四次来。
他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陈七斤正坐在供台前面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许安进来的时候跟前三次不一样。
以前三次——他进门的时候右手要么伸着——给陈七斤看虎口——要么揣在口袋里——藏着。这次他没有。右手自然垂着。胳膊自然摆。跟正常人走路一样。右手没有刻意做任何动作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他的右手。
虎口朝外。袖口推上去了一点——可能是走路的时候推上去的。没有拉下来。暗红色的印子。
跟上次不一样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——暗红色。但深浅不均匀。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。边缘还带着一点粉。像刚按过的那种红。
这次不是。颜色均匀了。暗红色。从头到尾。均匀的。边缘也清楚了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发涩的毛边。是干净的。清楚的。嵌在皮肤里。不凸起。不凹陷。平的。但颜色稳了。
像一块旧痕。跟陈七斤虎口上的暗金色旧痕——位置一样。都是虎口。但颜色不同。一个暗金。一个暗红。一个是铸的。一个是自己长的。但都稳了。
许安进来。没有坐。他站在供台旁边。灰色卫衣。帽子没戴。拿在手里。
"我推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每天推。每天推一点。门缝现在只剩一条线了。"
"一条线。"
"嗯。光从门缝里挤出来。但不是越来越开——是越关越窄。光越来越细。以前是两指宽的白光。现在——一条线。很细。像——针尖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你自己试过停下来吗?"
"试过。"许安说。"前天晚上。我推到一条线以后——松手了。不推了。站在门前看。看了——不知道多久。光没有变宽。它自己停在一条线的位置。没有弹回来。也没有继续开。就停在那。"
"停了多久?"
"一直到我醒。我松手以后站在门前看。光一直是那条线。没变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走到许安面前。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虎口。暗红色。均匀的。稳的。
"手还热吗?"
"不热了。推的时候热过。现在不热了。"
"印子还变吗?"
"不变了。上周推的时候每天都在变——深一点。这周不变了。停在这个颜色了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许安的虎口。鼻子动了一下。
"他的印子稳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跟门之间接上了。不用再推了。门在自合。"
陈七斤看着许安。
"你推完了。"陈七斤说。"可以停下来了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不用再推了?"
"不用了。再推——门会反向弹。你推它它就往外弹。你松手它自己合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门已经合到最后一步了。最后这一步不是人推的——是门自己在合。你推它——它以为你在挡它合——它就弹。你松手——它自己合。"
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。暗红色的印子。稳的。
"那我现在做什么?"
"等着。等门彻底关上。"
"等多久?"
"不知道。可能几天。可能一两周。门自己合——你控制不了。你只能等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就不会再做梦了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不会再做梦了?"
"门关上了——没有门缝了——没有光了——没有画面了——你就不做了。"
许安站在那。他想了一下。
"那如果门关上了——但梦还在呢?"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
"那就说明你开始梦见别的东西了。"
许安没有接话。他站在供台旁边。手里捏着帽子。帽子被他捏得有点皱了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许安。
"他在想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他在想门关上了以后他是什么人。"
陈七斤没有回灰八爷的话。
许安站了一会儿。他把帽子戴上了。拉了一下帽檐。他转身走到门口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供台。香炉。线香。白瓷碗。碗底那枚新铜钱。锃亮的。
他看了两秒。没有说话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。不快不慢。均匀的。一步一步。
电梯响了。门开了。他进去了。门关了。嗡。下行。
陈七斤站在供台旁边。他看着会议室的门。开着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灰八爷从供台上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
"你觉得他还会再做那个梦吗?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看着走廊。电梯的显示从17跳到了16。15。14。往下。
"会的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门关到最后那一线的时候——光最亮。他会再看到一次完整的光。然后门才会彻底合上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完整的光是什么意思?"
"门缝从一线变到无——中间有一个瞬间。那个瞬间——光会从一线变成一片。一闪。然后没了。门关上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封门的时候看到过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着走廊方向。
电梯显示停在1了。许安出去了。
陈七斤走到工位。坐下。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去了城东老坟地。孙靖在。坐在门边。灰大衣。守着。"下面写着——"他不是在逼我。他是在替许安守门。"下面写着——"他在门的旁边坐着。我隔着一段距离看了。没有走近。走近了反而像是我不信他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许安第四次来。虎口稳了。暗红色。均匀。门缝剩一线。让他停了。不用推了。门在自合。等。"
停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他说门关上以后还会不会做梦。我说会。门关到最后——光会闪一次。然后没了。"
他看着那两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下午四点。光偏西了。黄黄的。
合肥的方向——从这个窗户看不到。被楼挡了。被街挡了。被整个城市挡了。
许安在某个地方。可能在回宾馆的路上。可能在公交车上。可能在等车。他的右手自然垂着。暗红色的印子嵌在虎口上。稳了。
他躺下来的时候——今晚——他会做梦。他会梦见那扇门。门缝剩一线。光很细。他站在门前。不推。看着。
然后光会闪一下。
然后没了。
陈七斤看着电脑屏幕。壁纸。蓝色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"孙靖还要守多久?"灰八爷说。
"等门关上了——他就不守了。"
"门关上了以后呢?"
"门关上了以后——他该走了。"
"去哪?"
陈七斤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屏幕。蓝色的壁纸。空空的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微信。他看了一眼。
许安发的。
"我到楼下了。坐公交回去。"
陈七斤回了一条。
"路上注意安全。有什么变化打电话。"
许安回了。
"好。"
一个字。
陈七斤把手机放下。屏幕黑了。他靠在椅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