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。陈七斤在供台前面续香。
三根线香从香盒里抽出来。打火机。点着了。香头红了。冒了一下烟。等烟稳了。插进香炉里。排好。中间一根。左边一根。右边一根。烟往上走。檀香。
林晚今天来得早。七点就到了。她已经把白瓷碗的水换了。铜钱擦过了。锃亮的。陈七斤进来的时候她正从会议室出去。
"香你续吧。水我换了。"
"好。"
林晚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陈七斤把香插好。站了一秒。手机震了。
不是响——是震了一下。短的。微信。他裤兜里震的。他把香炉往供台里面推了一点。掏出手机。
许安发的。
他点开看了一眼。
"昨晚门彻底合上了。关之前那道光亮了一下，然后没了。梦到这里断了。"
陈七斤看着那行字。
他看了两遍。第一遍快的。第二遍慢的。一个字一个字看的。
"昨晚门彻底合上了。"
"关之前那道光亮了一下。"
"然后没了。"
"梦到这里断了。"
他把手机放在供台边上。供台的桌面上。黑的屏幕朝上。
他没有回。
他站在供台前面。三根线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细的。会议室里檀香的味道。淡的。
他看了一眼供台。香炉。线香。白瓷碗。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
他拿起手机。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。
"昨晚门彻底合上了。关之前那道光亮了一下，然后没了。梦到这里断了。"
他把手机放回供台边上。黑的屏幕朝上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屏幕已经黑了。
"怎么说？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他关上了。"陈七斤说。
"门关上了？"
"嗯。昨晚。关之前——光亮了一下。然后没了。梦断了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光亮了一下——跟你以前说的一样。"
"嗯。"
"门合上之前光会闪一次。然后没了。"
"嗯。他说了。光亮了一下。然后没了。梦到这里断了。他没再做了。"
灰八爷看着供台边上的手机。黑的。
"那你回他吗？"
陈七斤拿起手机。看了一眼。屏幕亮了。许安的消息还在。他看着那行字。三秒。然后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。
"不回。"
"为什么不回？"
"他关完了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门关上之后梦就停了。他自然知道。他不需要我告诉他。"
"他发消息来——不是问你什么。"
"不是。他是告诉我。他关上了。他告诉我一声。不是等回复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站在供台前面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袖口盖着。他用左手把袖口推上去。虎口露出来。暗金色的轮廓。七个圆。排成一圈。中心交叉线。在会议室的灯光下——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不亮。不热。不跳。暗金色。沉在皮肤里。旧痕。
"那虎口上的印子呢？"灰八爷说。
"会慢慢消。"
"多久？"
"不知道。可能要几个月。但会消的。"
"你的呢？"
"我的不会了。我的是铸的。铸进去的。消不了。他的不一样——自己长的。门关了。连接断了。印子就慢慢消了。"
"消到什么程度？"
"消到看不出来。跟普通皮肤一样。看不出来就算没了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的虎口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
"你的真的消不了？"
"消不了。铸印是永久的。跟纹身一样。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"
"你不遗憾？"
"遗憾什么？"
"你的印子消不了。他的能消。你不——"
"不遗憾。我的印子是封门的时候铸的。它在这——说明我封过。我不需要它消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
陈七斤把袖口拉下来。盖住虎口。
他走到工位。坐下。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。右下角——一封新邮件。他点开了。看了一遍。回复。关了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裤兜里。没有再震。许安没有再发消息。
他打开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许安第四次来。虎口稳了。暗红色。均匀。门缝剩一线。让他停了。不用推了。门在自合。等。"下面写着——"他说门关上以后还会不会做梦。我说会。门关到最后——光会闪一次。然后没了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许安发消息来了。昨晚门合上了。光闪了一下。梦断了。没有回。"
停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从现在起他不会再梦到那扇门了。印子会慢慢消。几个月。"
他看着那两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下午两点多。他从工位站起来。走到走廊的第二个窗户旁边。站在那。
窗外。下午的光。偏西了。黄黄的。
他朝城南方向看了一眼。从这个窗户看不到老棉纺厂那根烟囱——被楼挡了。但他知道烟囱还在那。暗红色的砖。顶上那一圈锈蚀的铁箍。北侧那个枯树桩。
许安不用再梦见它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窗外。街。人。车。楼。没有穿深灰色夹克的。没有戴帽子的。没有人站在街对面抬头看十七楼。
他转身走回工位。坐下。
灰八爷跳到桌上。蹲着。
"你不回他——他会不会以为你没看到？"灰八爷说。
"他不会。"
"万一他——"
"他关上了。他也知道了。这件事结束了。不需要回。"
灰八爷闭嘴了。它蹲在桌上。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天花板。白的天花板。日光灯管。
手机在裤兜里。安静的。没有震。许安没有再发。
他知道许安发那条消息来不是为了等回复。是为了告诉他——门关上了。他关上了。他也知道了。
这件事结束了。
他闭上眼。靠在椅背上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赵胖子的脚步。重的。砰砰砰。
"陈哥！物业那边说消防检查下周二——你签个字呗？"
陈七斤睁开眼。
"放桌上。"
"得嘞！"
赵胖子把一张表放在桌上。走了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张表。消防设施月检确认单。他拿起签字笔。签了名。放下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