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许安第五次来。
他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陈七斤正坐在供台前面喝茶。不是什么好茶——赵胖子从老家带的。粗茶。梗多。但味道重。泡在大玻璃杯里。颜色深。
许安进来。他没有坐。他先把手伸出来了。
右手。虎口朝上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。
暗红色——不对了。褪了。从暗红色褪成了浅褐色。比原来的皮肤颜色深一点。但不再刺眼了。以前——暗红色的时候——一眼就能看到。现在不仔细看看不太出来。要凑近了看。或者要侧着光看。才能看出来那块皮肤比旁边的深一点。
"坐。"陈七斤说。
许安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。没有再看。伸过来给陈七斤看了一眼就够了。
陈七斤给他倒了杯茶。玻璃杯。倒了半杯。茶水是深黄色的。冒着热气。
许安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。他吹了一下。又喝了一口。
两个人隔着供台坐着。没有特别说话。供台上三根线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白瓷碗里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着许安。没有出声。耳朵竖着。
许安喝了三口茶。把杯子放在膝盖上。他看了一眼供台。看了一眼香炉。看了一眼白瓷碗。看了一眼牌位。他的目光在牌位上停了一秒——黑漆。金字。然后收回来了。
"昨晚做梦了。"他说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"梦到什么?"
"买菜。走了好几个摊子。西红柿两块五一斤。买了一斤。又买了把葱。走回去的路上太阳很好。晒在后背上。热的。走回家了。然后就醒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还有呢?"
"没了。就这么短。买菜。走路。晒太阳。然后就醒了。"
"有门吗?"
"没有。"
"有烟囱吗?"
"没有。"
"有树吗?"
许安想了一下。
"有。路边有行道树。梧桐。绿的。不是那种——不是梦里那种。就是路边正常的梧桐。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
"那是普通的梦。"他说。"你做的梦正常了。"
许安点了点头。他喝了一口茶。放下杯子。他坐在椅子上。背靠着椅背。他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胖了一点——不是胖。是脸上有点肉了。不是那种发青发白的脸了。气色好了。
"吃得下了?"
"嗯。吃得下了。一天三顿。以前吃不下。"
"睡得着?"
"睡得着。一觉到天亮。昨晚睡了七个小时。中间没醒。"
"虎口呢?"
"不热了。上礼拜就不热了。这礼拜——更淡了。以前暗红。现在——你看得到——浅褐了。"
"我看到了。"
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。浅褐色的印子。他搓了一下。
"比以前淡了。但还在。"
"会消的。"
"多久?"
"几个月。慢慢就淡了。淡到看不出来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放下。他坐在那。看了一会儿供台。看了一会儿窗户。看了一会儿地板。没有特别的目的。就是看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许安一眼。鼻子动了一下。它没有出声。
许安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了。他把杯子放在供台边上。陈七斤没有收——等他走了再收。
他走到门口。灰色卫衣。帽子没戴。拿在手里。他站在门口。没有回头。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转过头来看陈七斤。
"你以前关完门之后——是多久才开始做正常梦的?"
陈七斤看着他。
许安问得很直接。他站在门口。手里捏着帽子。眼睛看着陈七斤。不躲。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我到现在还没开始做正常梦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你——没有?"
"没有。"
"一次都没有?"
"一次都没有。"
许安站在门口。他看着陈七斤。看了两秒。三秒。他低头想了一下。然后抬头。
"那你继续等。"
他说完了。转身。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。不快不慢。一步一步。走到电梯口。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。他进去了。门关了。嗡。下行。
陈七斤站在会议室门口。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。没有推。他看着许安的背影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了。他看了一眼走廊。空的。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。把门合上了。门合上了。没有声音。
他站在会议室里。供台。三根线香。白瓷碗。新铜钱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陈七斤。
"你还在等什么?"灰八爷说。
"等我自己也开始做正常梦的那天。"
"你觉得会吗?"
"不知道。"陈七斤走到供台前面。坐下。他拿起茶杯。茶凉了。他喝了一口。凉的。粗茶。涩的。
"许安说让我继续等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
"他说让你继续等?"
"嗯。他说'那你继续等'。"
"他自己关上了门——做了正常梦——然后让你继续等?"
"嗯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把茶杯放在供台上。凉的。他看着杯子里的茶。深黄色。梗浮在水面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袖口盖着。他没有推上去。他知道那个位置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沉在皮肤里。不亮了。不热了。消不了。
铸印消不了。他的梦也不会停。
许安的印子是自己长的。门关了。连接断了。印子慢慢消。梦也正常了。
他的不一样。铸印是永久的。他的门——那扇朱红色的门——他封了。封了以后门没再开过。但梦也没有停过。他不做正常的梦。他不做买菜走路晒太阳的梦。他什么梦都不做。
或者说——他不记得自己做过梦。每天晚上闭上眼。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黑的。空的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陈七斤。
"你今晚试试——睡前想一个东西。想一个普通的场景。超市。菜市场。马路边。随便想一个。想着它入睡。看看会不会梦到。"
"你教我做梦?"
"不是教你做梦。是教你——试着做梦。"
陈七斤看了灰八爷一眼。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灰色的毛。灰色的眼珠。
"试了有用吗?"
"不知道。但你没试过。"
"我没试过。"
"那就试一次。"
陈七斤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。把凉的茶喝了。放下了。
他看了一眼黑皮本子。放在桌上。他没有打开。今天不写了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推开窗。下午的光。偏西了。黄黄的。打在脸上。暖的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楼。街。人。车。一切都在动。
他把窗户关上了。
灰八爷从供台上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
"你今晚试不试?"灰八爷说。
"试。"
"想什么?"
"想菜市场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