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安走后不到二十分钟，陈七斤就出门了。
他跟林晚说了一声——下午有点事，可能晚点回来。林晚正在茶水间洗杯子，头也没抬："行。香我盯着。"
公交。三路转七路。七路终点站下来。往北走。
跟上次一样的路线。他没有走正门。顺着坟地外侧往东绕。土坡。杂草。干土踩在脚底下咔嚓响。黄褐色。偏红。跟泥印一个颜色。
走到杂木林边上的时候他停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光好。能看清楚。现在五点多了。光偏暗。太阳在西边。光从坟地背后照过来。影子长。
他从两棵树之间的空隙看进去。
坟地。坟包。石碑。松树。黄土。最深处靠北的位置——那段老围墙。围墙塌了一截。缺口处嵌着一扇门。
朱红色的门。
还在。关着。跟上次一样。
但门边——没有人。
青石板还在。灰的。上面那层暗绿的干苔还在。石板还在那个位置。但石板上没有人了。
灰大衣不见了。灰白短发不见了。低着头坐在石板上的人不见了。
石板表面干干净净的。
陈七斤站在杂木林边上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他不是没看到。他看到了。石板是空的。没人。但他站在那看了三分钟——像是想看久一点，看那个人是不是只是弯腰捡了什么东西，等一下会再坐回来。
没有人坐回来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也没有出声。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块空了的青石板。
"他走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什么时候走的？"
"不知道。上次来——十天前——他还在。今天不在了。中间哪天走的——不知道。"
"他走的时候没跟你说。"
"他不需要跟我说。"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陈七斤看着那扇门。朱红色的门。关着。门缝——从这个距离看——看不到缝。关死了。门框上的封线还在——跛陈刻的。浅浅的沟槽。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。
他注意到了一个东西。
门框。朱红色的漆。上次来的时候——漆面是完整的。虽然旧了。但完整。没有剥落。
现在——门框右侧靠近青石板的位置——漆起皮了。一小片。翘起来了。露出了底下的木色。灰白的。木头干了。漆剥了。
不是碰掉的。是自然掉的。漆面干了以后自己翘起来的。像是门不再需要保持那层漆了。
"他守着那扇门是因为有人会来推它。"陈七斤说。"现在门关了。他不用守了。"
"门关了——许安关的。许安在合肥推完了。孙靖在这边守着。门合上了。他走了。同一天。"
"差不多同一天。许安昨天晚上关上的。孙靖——可能昨天晚上走的。也可能今天早上。"
"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天？"
"他守门是因为门在松动。门松了——许安梦到了——许安来推了。许安推完了——门合了。门合了——孙靖不用守了。他走了。时间对得上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看着那块空了的青石板。
陈七斤又站了一会儿。
"他可能去了陵园。"他说。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陵园？"
"他以前住的地方。他一直在陵园附近。他——守门的时候住在陵园。门关了以后他回去了。"
"你晚上去看看？"
"不去了。"
"为什么？"
"他去陵园的时候不需要有人在旁边看。他在那——是他的事。跟我没关系了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转身。往回走。杂木林。土坡。干土踩在脚底下。咔嚓。咔嚓。
他走到杂木林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里。坟地。坟包。石碑。松树。黄土。老围墙。缺口。朱红色的门。
门安静地立在那。门边没有人。青石板空的。门框右侧的漆翘了一小片。在暮色里——朱红色暗了一层。像旧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杂木林。走出土坡。走到柏油路。七路公交站。
等了几分钟。公交来了。他上了车。投了两块。后排。靠窗。坐下。
灰八爷跳到他肩上。蹲着。没有说话。
公交车开了。城东的旧房子。矮楼。围墙。树。往后退。天暗了。路灯亮了。一盏一盏的。橘黄色的。
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——陈七斤看到了。路边。围墙。铁栅栏。陵园的侧门。
他没有转头。他的脸朝着正前方。眼睛看着前面的椅背。灰色的椅背。但他右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微微握了一下。攥了一下。松开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看到了。它没有说话。
车开过去了。陵园的铁栅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没了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街景在变。楼高了。新了。灯多了。人多了。从城东回到了市区。
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。松着的。没有再握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你不去看他？"灰八爷说。
"不去。"
"他一个人——"
"他一直是一个人。"
灰八爷闭嘴了。它蹲在他肩上。耳朵竖着。看着窗外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他下车。往公司方向走。天已经全黑了。路灯。橘黄色。打在人行道上。影子。他的影子。一个人的。
他走到公司楼下。电梯。十七楼。出来。走廊。声控灯亮了一盏。他走进去。灯亮着。惨白。他进了会议室。灯又自己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