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暗的。
窗帘拉着。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点——橘黄色的。一条。打在供台桌面上。薄薄的一层。
陈七斤把门带上了。走廊的声控灯在门关上以后灭了。会议室里只有那一条路灯光。
他走到供台前面。坐下。
供台上。三根线香——下午林晚续的。烧到了尾巴。香头还红着一点。快灭了。烟很细。几乎看不到。檀香的味道——淡了。快要没了。
白瓷碗在供台上。碗里的水。新铜钱在碗底。锃亮的。路灯光照在碗面上——反了一点光。薄薄的。铜钱在碗底。安安静静的。
牌位。灰八爷的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在暗处看不清字。只能看到一块黑色的长方形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。从香盒里抽出一根线香。点着了。一根。不是三根。一根。香头红了。冒了一下烟。等烟稳了。插进香炉里。中间。
一根香。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着那根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细的。在暗处几乎看不到烟。只能闻到味道。檀香。
他坐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没有出声。它蹲在香炉旁边。看着那根香烧着。
陈七斤伸手拉开抽屉。不是最里面那个格子——是旁边的。拿出黑皮本子。"地门封后记"。巴掌大。黑皮。
他翻开。翻到最后一页。
前面的页面写满了。一页一页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从第一页开始——"去了。树死了。门还没开。让他试一个月。"一直到最近——"许安发消息来了。昨晚门合上了。光闪了一下。梦断了。没有回。"一页一页。记了半年多。
最后一页。前面写了几行——上面写着"许安第四次来。虎口稳了。"下面写着"许安发消息来了。昨晚门合上了。"
还剩几行空着。
他从桌上拿起铅笔。铅笔搁在供台边上。他拿起来。笔尖搁在纸上。
他写了两个字。
"许安的门关上了。"
停了一下。又写。
"孙靖从坟地离开了。"
停了一下。又写。
"我还在等我的梦。"
三行。写完了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轻的。比以前写得轻。笔尖在纸上划过——没有声音。
他看着那三行字。
"许安的门关上了。"
"孙靖从坟地离开了。"
"我还在等我的梦。"
他看了很久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他合上了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他把本子放在供台上。放在香炉旁边。本子的黑皮封面上落了一点灰——香灰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。擦掉了。
他看了一眼牌位。灰八爷的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他伸手把牌位拿起来。用衣袖擦了一下。左袖。擦了一遍。正面。黑漆亮了一点。金字——灰八爷的牌位上刻的名字——在暗处看不清。但他知道刻的是什么。他擦完了。把牌位放回去。放正了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陈七斤擦牌位。没有出声。
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一根香。一个人的香。
陈七斤坐在供台前面。他看着那根香。香头红着。慢慢往下走。香灰弯了一点。搭在香的侧面。没有断。
他坐了很久。
香烧了一半。香灰又弯了一点。还是没有断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一直没有说话。今晚话很少。从老坟地回来以后就没怎么说过。
它开口了。
"你梦还没来。"灰八爷说。"是因为你还没走完路。"
陈七斤坐在供台前面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看着那根香。
"那路有多长?"
"你已经走了大半了。"
"剩下的呢?"
"剩下的——等梦自己来告诉你。"
陈七斤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那根香。烧到了三分之二了。香灰弯着。搭在侧面。没有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搁在膝盖上。袖口盖着虎口。他没有推上去。
他知道那个位置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沉在皮肤里。不亮了。不热了。
铸印消不了。他的梦也没有来。
许安的梦正常了——买菜。走路。晒太阳。
他的梦没有。他每天晚上闭上眼。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黑的。空的。
灰八爷说他还没走完路。路还有剩下的。剩下的等梦自己来告诉他。
他不知道那个梦什么时候来。不知道来了是什么样子。不知道来了以后他会看到什么。
他坐在供台前面。一根香烧着。香灰弯着。
香烧完了。最后一点香头暗了。红光缩了一下。灭了。烟散了。一截香灰搭在香炉沿上。弯的。没有断。
白瓷碗在供台上。新铜钱在碗底。锃亮的。窗外的路灯光照在碗面上。反了一点光。铜钱在碗底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着那截灭了的香。
"不续了?"灰八爷说。
"今晚不续了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供台上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手搭在灯的开关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。供台。香炉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黑皮本子放在香炉旁边。
他按了开关。灯灭了。
会议室全暗了。窗帘缝里那条路灯光还在。橘黄色。打在供台桌面上。薄薄的一层。铜钱在碗底反了一点光。
他站在黑暗里。三秒。
右手虎口在黑暗里。袖口盖着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不亮。不热。不跳。但他知道——如果光足够暗——暗到什么都看不到——虎口上那道暗金色的旧痕会有一点点微光。不是发光。是残留。像一块烧过的铁放在冷水里淬了——热散了。颜色变了。形状还在。冷了。但你知道它烧过。
三秒。
他松开了开关。手从开关上拿下来。
他站在黑暗里。没有动。
灰八爷在供台上。它没有说话。
三秒过了。
他转身。推开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。惨白的。
他走出去。门没有关严——留了一条缝。
声控灯灭了。又暗了。
会议室里。窗帘缝的路灯光。橘黄色。打在供台上。铜钱在碗底。安安静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