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往上推的时候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。
陈七斤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把卷帘门推到顶。铁皮卷帘在轨道里震了两下,停稳了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耳朵往后压了一下——它嫌吵。
门面不大。临街一间,二十来个平方。左边墙上钉了三排木架子,空的,摆不了几样东西。右边一张柜台,木头的,老陈帮他找的旧货。柜台后面一把椅子。柜台前面两把椅子——给客人坐的。角落里一张折叠桌,上面放着电水壶和几个杯子。
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。黑底白字。"地门堂"。老陈写的。老陈的毛笔字。写完以后拿过来的时候老陈说了一句:"挂上去就行。别描。别加金粉。就黑的白的。"
挂了三个月了。
三个月。从许安关上那扇门到现在——两周。从地门堂开张到现在——三个月。陈七斤每天早上九点开门,下午六点关门。中间喝茶。等人来。
来的人不多。一天两三个。有时候一个没有。没有的时候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街。老街。不长。两边是旧楼。底楼是门面——五金店、打印店、一家卖馄饨的。馄饨店的老板娘姓王,胖的,嗓门大。每天早上在门口支锅。热气冒得满街都是。
陈七斤把门推上去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台阶。
水泥台阶。两级。台阶上——有东西。
一只碗。
他蹲下来看。
粗瓷碗。白色的。不是纯白——偏黄。用久了的那种黄。碗口缺了一个小口——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碗底有一道细裂纹。从碗底往上走了一公分左右。像是摔过一次但没碎。
碗里面有东西。
三颗橘子。
个头均匀。不大——乒乓球大小。橘皮颜色鲜亮。橙红色的。表皮上还有一点水——露水。早晨的露水。刚摘下来不久。
他蹲在台阶上。没有拿。他看了一眼街两头。
左边。五金店的老周在门口搬货。没看他。右边。馄饨店的王姐在搅锅。没看他。街上没什么人。一个骑电动车的过去了。一个遛狗的老头走过去了。没有人朝他门面的方向看。
灰八爷从肩上跳下来。跳到台阶上。绕着碗走了一圈。鼻子凑近橘子闻了一下。耳朵动了一下。
"谁放的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老陈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说过。"
"说过什么?"
"他说过'带水果'。上次在他店里吃饭的时候。他说'你开门面了,我哪天给你带点水果'。我说不用。他说'不是给你的——是给供台的'。我说行。他没说哪天来。他不会提前说。他直接放。"
灰八爷又绕了一圈。它看了一眼碗底的裂纹。
"碗也旧。"
"嗯。他自己的碗。殡葬店后厨的碗。用了好多年了。缺口和裂纹都有。他不会拿新碗来装水果。"
"为什么?"
"老陈的东西。旧的他才用。新的他不放心——不知道是什么来路。旧碗用了很多年了。来路清楚。"
陈七斤伸手把碗端起来。轻的。三颗橘子不重。碗也轻。粗瓷碗——薄。他端着碗进了门面。
他把碗放在柜台上。三颗橘子拿出来。一个一个摆在柜台边上。橘子皮上有露水。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其中一颗。水珠在指腹上。凉的。
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那排东西的旁边。
旧账本。新铜钱——从供台白瓷碗里拿出来的那枚,锃亮的。孙靖的灰卵石——灰色的小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光滑。现在又多了三颗橘子。
并排。摆在柜台上。
他把碗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。门面后面有个小水池。水龙头拧开。凉水冲碗。碗里面的橘子汁痕迹——没有。干净的。碗身冲了一下。他用手擦了碗外壁。灰八爷在旁边蹲着看。
"你洗它干什么?"
"碗还给他。"
"怎么还?"
"放回台阶上。他下周一三五上午开店。自己会看到。"
"他来取碗的时候你不打个招呼?"
"不打。他放橘子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。"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把碗冲干净了。用抹布擦了一下。碗身干干净净的。缺口和裂纹还在——洗不掉。但干净了。他把碗端出去放在台阶上。台阶正中间。跟老陈放的位置一样。
他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你怎么知道他放的位置是正中间?"灰八爷说。
"碗底有一圈灰印——圆的。在台阶正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。他放的时候碗底沾了灰——台面上留了一个印。我照着印放的。"
灰八爷蹲在门槛上看他把碗放回去。它看了两秒。
"你比他还仔细。"
"他比我仔细。"
陈七斤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椅子。木头椅子。坐垫是林晚给他缝的——灰色布面。里面塞了旧棉花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三颗橘子。橙红色的。鲜亮的。旁边是旧账本——黑皮封面,卷了角。新铜钱——锃亮的,反着门面外面的光。灰卵石——灰色的,不反光。
橘子是这里面唯一会坏的东西。
他知道。但放在那里了。
灰八爷从门槛上跳到柜台上。蹲在橘子旁边。它看了一眼橘子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你不吃?"
"不吃。"
"为什么?"
"放着。"
"放坏了怎么办?"
"坏了再说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继续问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街面。九点多了。街上的人多了一点。买菜的。上班的。骑电动车的。走的。
陈七斤倒了一杯茶。粗茶。赵胖子从老家带的。梗多。味道重。泡在大玻璃杯里。深黄色。冒着热气。
他喝了一口。烫。吹了一下。又喝了一口。
茶杯放在柜台上。橘子旁边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橘子。铜钱。灰卵石。账本。茶杯。
排在一起。杂的。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门面外面。街上的声音。电动车的喇叭。王姐在吆喝——"馄饨——现包的馄饨——"嗓门大。中气足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喝茶。等人来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门口。
"今天会有人来?"灰八爷说。
"不知道。来就来。不来就不来。"
"你靠这个吃饭?"
"我不靠这个吃饭。这个——是让来的人有个地方坐一下。坐完了他们给一件东西。什么东西都行。他们愿意给的。"
"你这是开堂口还是开茶馆?"
"都不是。就是一个地方。有人想说话了来坐坐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门口。
台阶上那只粗瓷碗干干净净地放着。碗口缺了一个小口。碗底有一道细裂纹。阳光照在碗面上。白的。偏黄。
第一个客人还没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