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客人九点四十来的。
一个老太太。七十多岁。穿深蓝布褂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白的。全白了。梳了一个髻。后面用黑色发卡别着。她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——看了看门头上的木牌。"地门堂"。黑底白字。她看完了进来了。
"小伙子,你是这里掌柜的?"
"嗯。坐。"
老太太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。坐得直。背不靠椅背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她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三颗橘子——没说什么。
陈七斤给她倒了杯茶。玻璃杯。粗茶。深黄色。
"喝点水。"
老太太端起来抿了一口。放下。
"我想问个事。"
"问。"
"我孙子。今年考大学。他想去南边——广州。他爸妈想让他留在本市。他爸说广州太远了。他妈说那边夏天太热。孩子自己想去。他成绩够了。够广州那边的线。他爸妈不让。"
"孩子自己想去?"
"嗯。他自己想去。跟我说了好几回了。他爸妈不听他的。"
"他爸妈听你的吗?"
"听。他爸妈从小听我的。我说话管用。"
"那你让他们听孩子的。"
老太太看着他。
"让孩子自己选。他选的路他才会走完。你替他选的——他走一半不想走了——他怪你。他自己选的——走不下去了他也不会怪谁。他想去南边就让他去。"
老太太想了一下。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"那他爸妈那边——"
"你跟他说。你说妈——奶奶说的——让孩子自己选。"
老太太点了一下头。她又坐了一会儿。喝了半杯茶。她站起来的时候从布褂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。用旧报纸包着的。方块。不大。她放在柜台上。
"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干。你尝尝。"
"谢谢。"
老太太走了。脚步声在街上远了。慢的。一步一步的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报纸包。旧报纸。上面印着半截广告——"精装修现房"。他把报纸包推到橘子旁边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跳下来蹲到柜台上。它闻了一下报纸包。
"萝卜干。"
"嗯。"
"你一天没收钱——收了一包萝卜干。"
"够吃。"
中午十二点多。第二个客人。
一个中年男人。四十多岁。穿深灰色西装——不是什么好西装。皱的。领带没打。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。拎着一只公文包。黑色的。皮面磨了。他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——看了看门面里面。看了看柜台。看了看货架上空荡荡的木架子。然后进来了。
"老板。你这算卦?"
"不算卦。"
"那你这干什么的?"
"坐坐。喝茶。说话。"
他犹豫了一下。还是坐下了。椅子。他把公文包搁在脚边。
陈七斤给他倒了杯茶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"我最近财运不顺。换了办公室以后——干什么都不顺。签了几单全黄了。"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。太阳穴的位置。
"你最近是不是换过办公室?"
那人一愣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太阳穴发青。不是没财运。是没通风。你新办公室是不是不通风?窗户小?或者没窗户?"
那人看着他。
"没窗户。隔断间。以前那个办公室有窗户——大窗户。后来公司调了一下——把我调到里面那间了。没窗。就一个排气扇。"
"排气扇开吗?"
"坏了。没修。"
"回去修。修好了开着。窗户没有——门开着。让空气过一下。你太阳穴发青——不是身体的问题。是闷的。屋里闷了人就会青。你把排气扇修好了——空气过了——脸就不青了。脸不青了——见客户的时候气色好一点——单子就签得下来。"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想了一下。
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
"不用摆什么?"
"不用。"
"不用看个风水?"
"你那屋有什么风水好看的。通风就是风水。"
那人又看了他一眼。他喝了一口茶。放下。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样东西。一张邮票。旧的。四方联——不是。单张。票面颜色偏暗。边齿不齐。他放在柜台上。
"这是我以前集邮的。放了好多年了。不值什么钱。你收着。"
"谢谢。"
那人走了。公文包拎着。脚步声在街上远了。快的。比老太太快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看了一眼那张邮票。
"你怎么看出他换过办公室的?"
"太阳穴。他那个位置发青。不是肝的问题——肝的问题发黄。他是青的。闷的。屋里不通风——人会青。他衬衫领口有灰——不是家里的灰。是办公桌上的灰。办公桌上有灰说明没人擦——搬进去以后没好好收拾。他换办公室不到一个月。"
"你以前干过这个?"
"没干过。看多了。"
下午三点。第三个客人。
一个姑娘。二十出头。穿白色T恤。牛仔裤。帆布鞋。头发扎了一个马尾。背一个帆布包。浅色的。她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——至少十秒。她看了一眼门牌。"地门堂"。然后看了看里面。看了看柜台。看了看货架上空空的木架子。
她进来坐下。
陈七斤给她倒了杯茶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"我想问——感情的事。"
"问谁的?"
"问别人的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
"你问的是别人还是自己?"
姑娘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陈七斤。看了两秒。她低头了。
"问我自己。"
"那就别问了。"
"什么?"
"你问的是你自己。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你不需要问我。你来这——不是找答案的。是找一个人告诉你——你心里的那个答案是对的。"
姑娘看着他。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"那答案对吗?"
"你自己觉得对就对。你觉得不对——你不会来。你来了——说明你已经决定了。"
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
"好。"
她站起来。把帆布包从椅背上拿下来。背上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从包里掏出来一样东西。一颗玻璃弹珠。蓝色的。透明的。里面有白色的花纹。她放在柜台上。
"小时候的。一直留着。"
"谢谢。"
姑娘走了。马尾晃了两下。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。轻的。快的。
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它看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"你今天三个客人。一分钱没挣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看着柜台。
三颗橘子。一包萝卜干。一张旧邮票。一颗蓝色玻璃弹珠。新铜钱。灰卵石。旧账本。
他伸手把它们挨个摆好。橘子往左移了一点。萝卜干放在橘子旁边。邮票放在萝卜干边上。弹珠放在最右边——靠灰卵石那边。
"够吃。"陈七斤说。
"萝卜干够吃。橘子够看。邮票够什么?弹珠够什么?"
"够放着。"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它没有再说话。
傍晚六点。陈七斤关门。卷帘门拉下来。嘎啦嘎啦响。他在拉门之前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粗瓷碗。
碗还在。台阶正中间偏左。干干净净的。老陈没有来取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没来取碗。"
"嗯。"
"明天呢?"
"明天再看。他不来取我就留着装橘子。"
陈七斤把卷帘门拉到底。锁了。
他站在街上。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碗。粗瓷碗。缺了一个口。底下一道细裂纹。碗身干干净净的。在路灯下面反了一点光。
他转身走了。往出租屋方向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碗。
碗还在那。没动。
他转回头继续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