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以后。周四下午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面前的玻璃杯里泡着老陈的红茶。红褐色的茶汤。冒着热气。他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门被推开了。
许安。
他进来的时候跟上次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紧绷着的感觉。松的。整个人是松的。肩膀不缩。步子不急。灰色卫衣。帽子没戴。拿在手里。头发剪了——比上次短了。短了一截。看起来利索了。
他进来以后先把手伸出来了。
右手。虎口朝上。
陈七斤放下茶杯。看了一眼。
暗红色——没了。
淡褐色。不对——比淡褐色还淡。几乎看不到了。他把许安的手拉过来凑近了看。柜台上方的灯光打下来。
虎口。皮肤。以前暗红色的位置——现在只剩一道极细的轮廓线。比铅笔轻轻描过的一笔还淡。要凑近了看才能看到。不仔细看——跟普通皮肤没什么区别。就是颜色稍微深了一点。一丁点。不多。
"快消完了。"陈七斤说。
他松开许安的手。
许安把手收回去。他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"多久了?"陈七斤说。
"连续七天没有梦见那扇门了。"
"七天?"
"嗯。从上周三到今天。一天都没有。以前——关门以后那几天——偶尔还会梦到。梦到门的轮廓。模模糊糊的。但没有缝了。就是一个轮廓。远看像一扇门。近看什么都没有。上周三开始——连轮廓都没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"
"那你最近做梦都梦到什么?"
"正常的东西。"许安说。他端起陈七斤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。"菜市场。红绿灯。上班迟到。前天还梦到我在公司开会——开着开着领导让我发言——我一个字说不出来——急醒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上班迟到也梦到了?"
"梦到了。迟到了五分钟。在梦里急得不行。跑着去赶公交——公交开走了。"
"那是正常的梦。"
"嗯。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梦。以前每天晚上梦到的都是那扇门。树。烟囱。光。现在——什么都有。就是没有那扇门了。"
"声音呢?"
"没了。拖东西的声音——没了。关门之前那个声音还在。门关上以后——就没了。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许安的虎口。那个极细的轮廓。几乎看不到了。
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它从第二层架子的边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许安的虎口。鼻子动了一下。
"快没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再过两周——可能就彻底看不到了。"
陈七斤没有回灰八爷的话。他给许安续了一杯茶。
"这是红茶?"
"嗯。朋友给的。"
"好喝。"
"喝吧。"
许安端着茶。他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。他看了一眼门面里面。货架上空的。柜台。木椅子。电水壶。折叠桌。他目光扫了一圈——看到了柜台上那本旧书。《出马仙入门》。封面发黄了。边角卷了。不知道翻过多少遍了。
"这什么书?"许安伸手拿起来翻了一下。
"随便放的。旧书。以前在旧书摊上买的。"
"你看这个?"
"翻过两遍。没什么用。就是放着。"
许安翻了几页。看不懂。放了回去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坐在那。喝茶。翻了两页那本书。又放下了。看了一眼窗外的街。馄饨店王姐在门口跟一个买馄饨的大爷说话——声音从街上传进来。断断续续的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坐在那。一个柜台里面。一个柜台外面。中间隔着柜台。柜台上摆着东西——四颗橘子。不对——三颗橘子。老陈的三颗。萝卜干。旧邮票。蓝色弹珠。新铜钱。灰卵石。旧账本。牛皮纸包的茶叶在抽屉里。
一个下午。许安喝了三杯茶。第一杯喝完了陈七斤给他续的。第二杯喝完了他自己倒的。第三杯喝了一半。
四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。把椅子推回去。帽子戴上了。拉了一下帽檐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。
一颗橘子。
不大。乒乓球大小。橘皮颜色鲜亮。橙红色的。跟老陈那三颗差不多。
他放在柜台上。
陈七斤看着那颗橘子。
"你也有橘子?"
"路过水果店看到有卖的。顺手拿了一个。"
"你买了一个?"
"买了一斤。吃了几个。剩一个——给你拿来。"
陈七斤看着柜台上那颗橘子。新鲜的。橘皮上有水分。亮的。
"行。放着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。走了。脚步声在街上响。松快的。不急。不慢。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。轻的。他没有回头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。他看着许安的背影走到街口。拐弯了。没了。
他把那颗橘子拿起来。放在老陈那三颗旁边。
柜台上。四颗橘子。排成一排。橙红色的。鲜亮的。大小差不多。并排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跳到柜台上。蹲在橘子旁边。它看了一眼那一排橘子。
"四颗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再有人放就五颗了。"
"嗯。"
"那你吃不吃?"
"等凑到九个再说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为什么是九个?"
"九是极数。够了就吃。不够就等着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那四颗橘子。
陈七斤坐下来。端起茶杯。红茶凉了。他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不涩。有回甘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四颗橘子。排成一排。老陈的三颗。许安的一颗。并排。
他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到最新一页。拿起铅笔。写了一行。
"许安来了。虎口快消完了。七天没做梦了。梦正常了。他放了一颗橘子。"
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看着陈七斤合上本子。
"你写本子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。"灰八爷说。
"写字不用费嘴。"
"你以前话也不多。"
"现在更不多了。"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门口。街上。下午的光。偏西了。黄黄的。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的。反光。
陈七斤喝了一口凉茶。放下杯子。杯子搁在柜台上。橘子旁边。
四颗橘子。一杯茶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