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安走了以后门面里安静了一阵。
街上的声音传进来。馄饨店王姐在吆喝。隔壁五金店老周在用电钻——嗡嗡嗡的。隔了一堵墙。闷的。一辆三轮车从门口过去。链条声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面前的茶杯空了。他没续。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四颗橘子。排成一排。三颗老陈给的。一颗许安放的。橙红色。鲜亮。
他从柜台抽屉里把黑皮本子抽出来。"地门封后记"。巴掌大。黑皮封面。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许安来了。虎口快消完了。七天没做梦了。梦正常了。他放了一颗橘子。"
下面还空着几行。
他拿起铅笔。笔尖搁在纸上。停了一秒。写。
"许安走完了。"
停了一下。
"从梦见门到关上它,用了四十七天。"
又停了一下。
"他是第一个走完这条路的人。"
三行。写完了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比以前写得更规整一点——慢了一点。不是刻意慢。是写的时候在想。每一行之间都停了一下。想清楚了才写下一行。
他看着那三行字。
"许安走完了。"
"从梦见门到关上它,用了四十七天。"
"他是第一个走完这条路的人。"
没有划掉。没有改。他看了大约半分钟。然后合上了本子。
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放在柜台上。他靠在椅背上。
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它看着陈七斤。没有出声。
陈七斤伸手拿了一颗橘子。从左边数第一颗。老陈给的三颗之一。橘皮在手指间——凉的。滑的。表皮上的油包颗粒。他用拇指从顶部往下按了一下——橘皮裂了一条缝。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。沾在手指上。黄亮的。
他剥开了。
橘皮碎开的声音很清晰。嘶——很短。一下。橘皮分成两半。掰开。橘子瓣在里面。八瓣。挨着。白色的橘络连着。汁水沾在橘瓣上。亮的。
他把橘子瓣分了一半。四瓣放在柜台上。推到灰八爷面前。
"吃。"
灰八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四瓣橘子。它凑近闻了一下。鼻子动了动。然后它咬了一瓣。咬了一口。嚼了一下。
"甜?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"还行。"
陈七斤把剩下四瓣放嘴里。一瓣一瓣吃。嚼了两下。甜的。汁水多。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散开。甜的不腻。带一点酸。很淡的酸。后味是甜的。
"甜。"陈七斤说。
他又拿起一瓣灰八爷那边没吃完的。灰八爷咬了一口的那瓣。剩下的他吃了。
吃完了他把手指上沾的汁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不是擦——是蹭。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干净了。
橘皮。两半。他拿起来。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铝合金的。灰色的。他把两片橘皮朝上放着。内面朝上。白色的橘络那面朝上。让它自然晾干。
"晾它干什么?"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嘴角还沾着一点橘子汁。
"陈皮。晾干了泡水喝。"
"橘子皮泡水?"
"嗯。老陈说的。橘皮晒干了泡水——理气。"
"你又没病。"
"没病也能喝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继续说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窗台上的两片橘皮。橘皮内面白色的。湿的。在空气里开始干了。边缘微微卷了一下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
"第一个走完的人关上了门。"他说。"我是第一个封门的人。他走的路不一样。但终点都在一个地方——门不再开了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
"那你呢?"
"什么?"
"你的终点到了没有?"
陈七斤看着窗台上的橘皮。两片。白色朝上。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"我的终点不在关门上。"
"在哪?"
"在关完之后还没走完的那段路上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把手指上最后一点汁水蹭干净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指——干净了。没有黏了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三颗橘子了。吃了一颗。四颗变三颗。萝卜干。旧邮票。蓝色弹珠。新铜钱。灰卵石。旧账本。
"你吃了一颗就剩三颗了。"灰八爷说。"不是要凑到九个吗?"
"凑不到就凑不到。不着急。"
"你不着急——你不怕坏?"
"橘子能放三五天。三五天之内有人来——可能又放一个。没人来——我吃一个少一个。不坏事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从柜台上跳到货架第二层。蜷在角落里。尾巴收着。
门面外面。街上的声音。自行车铃——叮铃叮铃。炒菜的声音——油锅滋啦。一个小孩从门口跑过去了。脚步声。快的。小的。啪啪啪。
陈七斤靠着椅背。闭了一下眼。
门面里安静。茶的余味。橘子的甜味。空气里。淡的。
窗台上的橘皮在风里卷了一下。边角翘了一点。白的那面朝上。在下午的光里——橘皮的内面反了一点光。暖的。
他闭着眼。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声音。自行车铃远了。炒菜的油烟味飘进来了——从卷帘门底下飘进来的。王姐的馄饨店。中午了。
他睁开眼。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橘皮。
干了。边缘卷了。开始变硬了。
他站起来。把橘皮在窗台上摆好。两片。并排。不要叠。分开。让风过。
他坐回去。倒了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