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站在陵园门口往南三百米的位置。水泥站台。铁皮候车亭。顶上落了一层树叶——枯的。没有人。就他一个。
雨丝还在飘。不大。落在脸上凉的。不是雨点——是那种飘在空气里的细水汽。沾在皮肤上。不流。就凉。
陈七斤站在候车亭底下。铁皮顶挡了一部分。但雨丝是斜的。风从北边来。往南吹。雨丝斜着飘进来。打在他左肩上。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。挡了一下。领子竖起来以后脖子暖了一点。风进不来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右肩上。缩着。毛炸了一点——猫怕冷。雨丝落在它身上。它不喜欢。但它没动。蹲着。
等了大约三分钟。公交没来。
他无意间往右边看了一眼。
右边是陵园围墙的方向。围墙从陵园大门一直往东延伸。灰砖。矮的。一米多高。墙外面是一条土路。不是柏油路——是土的。黄的。干了以后硬的那种土路。这条路不通往市区。往东走。越走越偏。通到城郊的公路上。再往东就是野外了。庄稼地。荒地。
围墙外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。
距离远。大概一百多米。天色阴。灰蒙蒙的。但那个人——他的身形——那个轮廓——能认出来。
灰大衣。
到膝盖。领子竖着。灰白的短发。没有戴帽子。他面对着围墙。站在土路上。面朝围墙方向。不是面朝陵园大门——是面朝围墙中段。像在跟围墙里面说着什么。无声的。嘴巴有没有动——太远了。看不清。
但他在站着。面对围墙。一动不动。
陈七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五秒。
五秒。他没有转头。没有挥手。没有往公交站这边看。就那么站着。面对围墙。灰大衣在灰白的天色里——灰对灰。但深一点。能分辨出来。灰大衣比天色深一个色度。比围墙深一个色度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探出脑袋。它也看到了。
"他走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个人。
然后那个人转身了。
转身的时候灰大衣的下摆动了一下。大衣长了。到膝盖。转身的时候下摆甩了一下。然后他迈步了。往东走。不是往市区。不是往公交站。不是往北。往东。往城郊公路的方向。往更远的方向。往城外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越来越远。灰大衣的颜色在灰白的背景里慢慢变淡。像是灰融进了灰里。越来越模糊。
十步。十五步。二十步。
看不到了。灰大衣的颜色和灰白的天色、灰黄的土路融在一起了。分不清了。
路上没有人了。
陈七斤站在候车亭底下。领子竖着。雨丝打在左肩上。
"他走他的路,我等我的车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没有接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耳朵竖着。面朝那个人消失的方向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引擎声。公交。从南边来的。七路。车身是白底绿条的。在公路上拐了个弯。朝公交站开过来了。
陈七斤从候车亭底下走出来。站在站台上。雨丝打在脸上。凉的。
公交停了。门开了。他上了车。投了两块。往后走。后排靠窗。坐下。
车上人不多。三四个人。前面有个老头拎着一袋菜。中间有个女的在看手机。靠门那边有个小伙子戴着耳机。
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门关了。公交开了。
他往右边看了一眼——车窗外面。陵园围墙外的土路。从公交车的窗户看过去——那个方向。土路上没有人。空的。灰黄的土路。灰白的围墙。没有人。
路上没人了。
公交车拐了个弯。上了主路。陵园的方向被楼挡了。看不到了。
车窗上开始起雾。雨丝打在玻璃外面。车里的暖风开了。从脚下的出风口吹上来。暖的。玻璃上——外面冷里面暖——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白的。看不清外面了。
他看了一眼车窗。雾气在玻璃上。薄的。能透一点光。但看不清街上的东西了。模糊的。影子在动。车。人。楼。都是模糊的色块。
他伸手在车窗上擦了一下。用手指。擦了一条缝。透过那条缝看出去——街。路灯亮了。刚亮的。橘黄色。一盏一盏。在雨后的空气里——雨停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玻璃上的雾在散。慢慢散了。外面的东西清楚了。楼。街。人。路灯。
右手搭在膝盖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他没有推上去。他知道那个位置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沉在皮肤里。在暮色里——车窗透进来的光不够亮——虎口上的旧痕几乎看不出来了。暗金色在暗处跟皮肤色差不多。只有凑近了看才能看到。
他把手收回膝盖上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没有说话。从公交站到现在没说过话。
车到了站。他下车。雨停了。地面湿的。水洼。路灯照在水洼上。橘黄色的。反光。
他往门面方向走。街上的声音。车。人。馄饨店王姐在收摊——铁锅搬到店里面去了。哐当一声。
他走到门面门口。卷帘门拉着。他掏钥匙。开锁。推上去。嘎啦嘎啦响。进了门面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说点什么?"灰八爷说。
"说什么?"
"他走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说点——什么?"
"不说了。他说了。他说'你保重'。我说完了。不用再说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继续问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陈七斤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橘皮。干了。硬了。两片。并排。白色朝上。没有动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三颗橘子。老陈给的。吃了一颗。剩三颗。橙红色。鲜亮。没有坏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