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。五点出头。
陈七斤锁了门面的卷帘门。往东走。
没有坐公交。走着去。从门面到城东老坟地——走快点四十分钟。走慢了五十分钟。他没有走快。也没有走慢。正常走。一步一步。
街上的铺面一家一家往后退。五金店。打印店。馄饨店——王姐已经收了摊。铁锅搬进去了。门口地上还有一摊水渍。洗锅倒的水。他在十字路口等了一个红灯。绿灯了。过去。继续走。
楼越来越矮了。旧了。从商业街变成了居民区。从居民区变成了城郊。路边的树多了。行道树。梧桐。叶子黄了一半。落了一些。踩在脚下——干的。咔嚓。
到老坟地外围的时候天色在变。不是暗——是灰。阴天。没有太阳。云很低。灰白色的。压着。五点多。冬天。天短。光开始不够了。灰蒙蒙的。远处的东西开始模糊了。
他走到杂木林边缘。那个熟悉的位置。两棵矮树之间的空隙。他站住了。
朝里面看。
坟地。坟包。石碑。松树。黄土。最深处靠北的位置——老围墙。塌了一截。缺口。门。
朱红色的门。
还在。嵌在围墙的缺口里。关着。
但跟上次不一样了。
上次来——三天前——门框右侧靠近青石板的位置起了一小片皮。翘了。现在不止那一小片了。门框左侧也起了。两片。翘着。翘起来的漆卷了边。露出了底下的木色。灰白的。干的。木头露在外面。没有漆的保护。风吹日晒。干裂了。
门板上面也裂了。正中间。从上到下。一条缝。细的。漆面沿着那条裂缝往两边翘。像干透了的泥地。裂开。往两边卷。
整扇门的朱红色比上次暗了。上次来的时候——下午两点——有阳光——朱红色是亮的。现在没有阳光。暮色。灰的天。朱红色暗沉了。深了。不亮了。像旧了。像一扇放了很久没人管的门。漆在掉。木在裂。颜色在退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门。门框。漆。裂缝。
然后他看青石板。
门右边的青石板。灰色的。老的。平的。上面长着苔——暗绿的。干了的。
空的。
没有人。
上次来的时候——孙靖走了以后——青石板上还有孙靖坐过的痕迹。青苔被压过的地方颜色浅一点。比旁边的苔浅一个色度。压出来的形状——一个人坐着的形状。屁股的位置。大腿的位置。两个膝盖的位置。都看得出。苔被压平了。压死了。浅色的。跟旁边暗绿的苔不一样。
这次不一样了。
青苔长回来了。
整块石板上的苔——暗绿的——长匀了。没有浅色的压痕了。没有形状了。以前被压死的地方——新苔长上来了。把空白填了。从边缘往中间长。十天左右。够了。苔长得不慢。十天就能把压痕盖住。一块石板。均匀的。暗绿的。没有人坐过。干干净净的。
灰八爷蹲在他右肩上。它也看着里面。鼻子动了一下。
"他确实没再来过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苔都长回来了。"
"十天就够了。他走了至少十天。"
"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?"
"不会了。"
陈七斤站在两棵矮树之间。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领子没有竖。风不大。但还是冷的。干冷。冬天傍晚的干冷。从脖子里钻进去。他没有竖领子。
他看着那扇门。朱红色的。暗了。漆在掉。木在裂。门缝——从这个距离看——看不到。关死了。上一次来的时候看不到门缝。这次也看不到。门关着。关死了。没有缝。没有光。
"以后也不会有人坐在那里了。"陈七斤说。"那扇门封了。守门的人走了。它自己慢慢老了。"
"老了?"
"你看那个漆。上次来的时候起了一片。现在起了三片。裂缝也多了一条。没人守着——没人看着——它就自己老化。漆掉了。木头干了。裂了。再过几年——门框可能就朽了。"
"门朽了怎么办?"
"朽了就朽了。门不需要永远在。封线还在就行。跛陈刻的封线在门框上。门框朽了——封线就跟着没了。但门本身也朽了。封线没了——门也没了。没了就没了。不用管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看了大约两分钟。门。石板。围墙。黄土。坟包。松树。暮色。灰的。暗的。
他看完了。
"走。"他说。
他转身。往回走。杂木林。矮树。枝条在旁边刮了一下他的袖子。他没躲。脚步比上次来的时候快一些。不是赶——是没理由慢了。上次来的时候他走得慢。一步一步。踩在干土上。咔嚓。咔嚓。他在看。在确认。在等。这次不用看了。不用确认了。不用等了。走快了一点。
走出杂木林。走到土坡上。土坡上的杂草。枯的。黄的。踩在脚底下。咔嚓。比上次来的时候枯。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几根绿的。现在全黄了。冬天了。全枯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没有出声。
走到坟地外围的土路上。土路。干的。黄的。硬的。踩在上面有声音。咔。咔。咔。
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里的老坟地。坟包的轮廓。石碑。灰白色的。松树。深色的。围墙。灰砖。缺口——那个缺口的方向他知道。门在那个缺口里。朱红色的。但现在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了。被围墙和松树挡了。只能看到坟地的轮廓。灰的。暗的。安静的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风。松树不动。坟包不动。石碑不动。什么都在。
什么都在——但没有人在了。
他转回头。继续走。土路。干土。咔。咔。咔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你以后还来看这扇门吗?"灰八爷说。
"不来了。"
"为什么?"
"它关了。不需要人看着它了。"
"以前你也不需要看它。但你来了。"
"以前有人在。我在的时候——他也在。我没跟他说话。但我知道他在。他也在那。现在他不在了。我来看什么?看一扇朱红色的门掉漆?"
"你不怕门出事?"
"门不会出事。封线在。封线松了——许安推过了。推完了。门合上了。合上了就不会再开了。"
"你怎么确定不会再开?"
"因为许安的印子在消。如果门还会开——许安的印子不会消。印子在消——说明门跟许安之间的连接断了。连接断了——门就不会再通过许安显影了。没有显影——就没有人梦到它。没有人梦到它——它就是一扇普通的旧门。普通的旧门——掉漆。裂。朽。烂。最后塌了。没了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耳朵竖着。
土路走完了。到了柏油路。路面上有水洼——下午飘过一点雨。水洼在暮色里。暗的。路灯亮了。橘黄色。照在水洼上。反光。
他站在柏油路上。天已经黑了。刚才在土路上走的时候天就暗了。不知不觉暗的。从灰变成灰暗。从灰暗变成黑。土路两边没有路灯。他走了一段才看到远处公路上的车灯。一道。两道。白的。红的。车灯在公路上动。快的。
他站在柏油路上。回头看了一眼土路的方向。
黑的。看不到了。土路在黑暗里。坟地在更远的地方。看不到了。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他转回头。往公交站方向走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没有出声。从坟地出来到现在——除了问那一句"你以后还来看这扇门吗"——没有再说话。
柏油路上。路灯。橘黄色。一个一个。他走在灯下面。影子。从身后移到脚下。从脚下移到身前。一个一个路灯。影子转了一圈。又转了一圈。
脚步踩在柏油路上。没有声音。不比土路。柏油路面。安静。鞋底踩在地面上。轻的。
他走到公交站。等了几分钟。公交来了。上了车。投了两块。后排靠窗。坐下。
车开了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路灯。一盏。一盏。往后退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闭着眼了。缩着。毛炸了一点。还是冷。车里的暖风从脚下吹上来。暖的。灰八爷的毛慢慢伏下去了。
陈七斤看着窗外。路灯。一盏。一盏。往后退。
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他没有推上去。
车到站了。他下车。往门面方向走。街上的声音。车。人。远处有人在下棋——棋子拍在棋盘上的声音。啪。啪。
他走到门面门口。掏钥匙。开锁。卷帘门推上去。嘎啦嘎啦响。进了门面。
灯开了。白的。日光灯。照在柜台上。
三颗橘子。萝卜干。旧邮票。蓝色弹珠。新铜钱。灰卵石。旧账本。窗台上两片干橘皮。
都在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没有倒水。没有拿本子。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橘皮。干了。硬了。两片。并排。白色朝上。在灯光下——白的。
灰八爷从肩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他一眼。
"门看完了?"灰八爷说。
"看完了。"
"下次去什么时候?"
"不去了。说了不去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再问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门口。卷帘门还开着。街上的声音传进来。下棋的。啪。啪。
陈七斤伸手把卷帘门拉下来。嘎啦嘎啦。到底了。锁了。
门面里暗了。只有日光灯。白的。照着柜台。照着橘子。照着灰八爷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闭了一下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