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上午九点多。
陈七斤拎着一小包东西走在街上。纸包的。牛皮纸。棉线扎着口。跟老陈上次放在他门口台阶上的那包差不多大小。
不是老陈的红茶。是他自己另买的。前天下午去茶叶市场转了一圈。他不懂茶。但他在一个摊子上闻了半天。老板娘问他要什么价位的。他说有没有烟熏味的。老板娘看了他一眼。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。散装的。叶片卷得紧。颜色暗褐偏黑。闻了一下——有烟味。不浓。淡的。他说就这个。老板娘称了二两。牛皮纸包好。棉线扎口。他付了钱。走了。
殡葬店在老街东头拐角的位置。门头上的字——"陈记殡葬"——红漆掉了几个。只剩"陈"和"殡"还看得清。卷帘门开着。推上去了。老陈在营业了。
周一三五上午。老陈的开店时间。
陈七斤走到门口。往里看了一眼。
殡葬店里面。柜台。旧花瓶。香烛。纸钱。元宝。一排一排摆在货架上。老陈站在柜台后面。手里拿着一块旧布。在擦一只花瓶。灰白色的花瓶。釉面开片了。细密的裂纹。老陈擦得很仔细。布在瓶身上转。一圈一圈的。
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手里的活没停。
"不是营业时间。"
"我不是来问事的。"
"那你来干嘛?"
"送东西。"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没接话。继续擦花瓶。
陈七斤走进去。到了柜台前面。他把那包茶叶放在柜台上。牛皮纸包。棉线扎着口。放在柜台中间。
老陈看了一眼那包茶叶。手上的布停了。他放下花瓶。拿起那包茶叶。在手里掂了一下。轻的。跟上次他放在陈七斤门口的那包差不多重。
"你买这个干嘛?"老陈说。
"换你的碗。"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。放在柜台上。
粗瓷碗。白色的。偏黄。碗口缺了一个小口——指甲盖大小。碗底有一道细裂纹。从碗底往上走了一公分左右。
那只碗。
"碗我已经收回来了。"老陈说。"你换茶叶是什么意思?碗已经在我这了。你拿茶叶来换——我亏了。"
"你不亏。"
"怎么不亏?一碗换两包茶。我不亏?"
"上次你用这碗装了三颗橘子放在我门口。我把碗洗干净还给你了。你把碗收了。又放了一包红茶在我门口。现在我把这包新茶叶送过来。碗在你那。茶在我那。两清了。"
"两清了你拿茶来干什么?"
"意思是下次我再往你店里放东西的时候,你已经把茶叶喝完了。"
老陈看着他。
看了三秒。
老陈的眼睛不大。眼皮有点松。看人的时候半眯着。像是没睡醒。但看东西很准。他看了陈七斤三秒。
然后他把那包茶叶从柜台上拿过去。拉开柜台里面的抽屉。放进去。关上了。
"行。"
他把粗瓷碗推回来。推到陈七斤面前。碗在柜台上滑了一下。发出一点声音。碗底磨柜台面的声音。低的。短的。
"碗你留着。"老陈说。
"什么?"
"碗你留着。我不要了。"
"这碗是你的。用了好多年了。缺口和裂纹都是旧的。我拿走了——你以后拿什么装东西?"
"我再买一个。"
"你不会买新的。你说过——旧碗来路清楚。新的你不用。"
"那我就不装东西了。我直接放。橘子往你门口一放就行了。不用碗装。"
"那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橘子放碗里和放台阶上有什么区别?"
"放碗里是给你递的。放台阶上是扔的。"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他拿起布。继续擦花瓶。擦了两下。
"碗你不要了?"陈七斤说。
"不要了。"
"为什么?"
"装了东西就是你的。你在我碗里装过什么——橘子是你洗了放进去的。水是你把碗冲干净的。这碗到你手上过了——就是你的了。"
"那我在你店里喝的茶——那茶也是我泡了喝的。算我的?"
"茶喝完就没了。碗还在。碗还在就是没还完。你把碗留着——就算还完了。"
陈七斤看着老陈。老陈不看他。擦花瓶。布在瓶身上转。一圈一圈的。很慢。
陈七斤伸手把碗拿起来。粗瓷碗。轻的。碗口缺了一个小口。碗底有一道细裂纹。碗身干干净净的——他上次洗的。洗完了老陈收回去。放在柜台底下。现在又拿出来了。
碗在他手里。碗口朝上。碗底朝下。空的。
"那我下次用这个碗装东西送回来。"陈七斤说。
老陈没抬头。
"装什么?"
"到时候看。有什么装什么。"
"别装橘子。橘子我有。"
"那不装橘子。装别的。"
老陈没说话。他擦完了花瓶。把花瓶放在货架上。拿起来的时候掂了一下——空的。放上去。花瓶在货架上。稳了。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它看着老陈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手里的碗。它没有出声。
陈七斤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了。脚迈出去了。
老陈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"碗不用还了。装了东西就是你的。"
陈七斤没有回头。碗在手里。右手握着。手指捏着碗沿。缺口的那个位置——他的拇指刚好搭在缺口旁边。碗沿是光的。缺口的断面是糙的。光的和糙的。他的手指能分出来。
他走了出去。殡葬店门口。街上。阳光。上午的光。亮的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碗是你的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你拿它装什么?"
"不知道。回去再说。"
他沿着街走。右手拎着碗。碗口朝上。空的。走在街上。一个拎着空碗的人。碗口朝上。阳光照在碗里面。白的。偏黄。碗底那道细裂纹——在阳光底下看得清楚。从碗底往上走了一公分。
他走到地门堂门口。掏钥匙。开锁。卷帘门推上去。嘎啦嘎啦响。进了门面。
他把碗放在柜台上。柜台中间。
三颗橘子。萝卜干。旧邮票。蓝色弹珠。新铜钱。灰卵石。旧账本。窗台上两片干橘皮。现在又多了——粗瓷碗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
碗在中间。其他东西在旁边。挤了。
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