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碗放在柜台中间。其他东西在旁边——挤了。橘子挨着碗。萝卜干挨着橘子。邮票挨着萝卜干。弹珠挨着灰卵石。旧账本在边上。铜钱在账本旁边。排得不齐。东倒西歪的。
他把碗拿起来。放在一边。然后开始挪东西。
橘子。三颗。他拿起来。放在碗的位置左边。并排。三颗。挨着。橙红色。
旧账本。黑皮封面。卷了角。他拿起来放在碗的位置右边。平放。封面朝上。
蓝色弹珠和旧邮票。弹珠小的。圆的。蓝色透明的。里面有白色花纹。邮票也是旧的。票面偏暗。边齿不齐。他把这两样放在碗的位置前面。一字排开。弹珠在左。邮票在右。中间隔了一指宽。
萝卜干。报纸包着的。方块。他把萝卜干拿起来放在碗的位置后面。靠着墙壁。报纸上的广告——"精装修现房"——字朝外。
新铜钱和灰卵石。铜钱锃亮的。灰卵石灰色的。他犹豫了一下。铜钱放在账本上面。卵石放在萝卜干旁边。
然后他把碗拿回来。放在中间。
空的位置。碗在中间。左边三颗橘子。右边旧账本——账本上放着铜钱。前面弹珠和邮票。后面萝卜干——旁边靠着灰卵石。
碗在正中间。其他东西围着。一圈。
他退后一步。看了看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探下脑袋。蹲在第二层架子的边沿上。它看了一眼柜台。碗在中间。东西围了一圈。
"你摆东西的样子像在摆堂口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什么意思?"
"这个位置放碗。那个位置放账本。跟十七楼供台上摆牌位似的。中间一个碗。旁边一圈东西围着。你这不是摆柜台——你这是摆供台。"
"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堂口在十七楼。供台在十七楼。牌位在十七楼。这里是店面。摆的是日常。"
"日常你摆这么齐干什么?"
"不齐看着乱。"
"以前也没见你摆过。以前就是随手放的。橘子扔在柜台上了。账本搁在旁边了。弹珠滚到哪算哪。现在你一个一个摆。还要分左前后右。这不是摆堂口是什么?"
陈七斤看着柜台。碗在中间。东西围了一圈。
"堂口有堂口的摆法。店有店的摆法。"他说。"堂口的供台是给人拜的。店里的柜台是给人看的。来的人坐下来——看到柜台上这些东西——知道这是一个有人待着的地方。不是空架子。不是样板间。是有人在的。"
"谁看你柜台?"
"来的人看。昨天那个老太太。看了。那个中年男人。也看了。那个姑娘。坐下来之前扫了一眼。他们都看了。"
"他们看的是你。不是柜台。"
"他们先看柜台。再看人。柜台上有东西——他们就知道这地方有人。不是空的。有人待着。有茶喝。有话说。他们才坐下来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接话。
陈七斤伸手拿了一颗橘子。从左边三颗里拿了一颗。放在碗里。
橘子在碗底。粗瓷碗。白色的。偏黄。碗口缺了一个口。碗底有一道细裂纹。橘子躺在碗底。橙红色。橘皮上的油包颗粒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光。
"碗里装了一颗橘子。"陈七斤说。"其它的东西在外面围着。"
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它看了一眼碗里的橘子。
"碗是空的。你放了一颗橘子进去。"
"嗯。"
"以前碗是装橘子用的。老陈用碗装了三颗橘子放在你门口。现在你用碗装了一颗橘子放在柜台中间。"
"嗯。碗是用来装东西的。但它现在装着的不只是橘子。它装着的是这一圈的位置。"
"什么意思?"
"碗在中间。橘子在碗里。其他东西围着碗。碗把所有东西收在一起了。没有碗——东西是散的。橘子在这。账本在那。弹珠在那。各是各的。有碗在中间——它们就围成一个圈了。不是散的。是一圈的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货架上。看着柜台。
陈七斤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了。他看着那一圈东西。
碗在中间。碗里一颗橘子。左边两颗橘子。右边旧账本和铜钱。前面弹珠和邮票。后面萝卜干和灰卵石。
"孙靖走了。"陈七斤说。"许安走了。老陈的碗留下了。走的人走了。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张柜台上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
"那你自己的东西在哪儿?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袖口盖着。他没有推上去。
"我自己的东西在手上。不用摆出来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从货架上跳到柜台上。蹲在碗旁边。它看了一眼碗里的橘子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碗是你的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老陈说装了东西就是你的。"
"嗯。"
"你以后拿它装什么?"
"有东西就装。没东西就空着。空着也行。碗不怕空。"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碗里的橘子。橘皮在日光灯下。橙红色。鲜亮的。碗底的细裂纹从橘子底下穿过——裂纹在碗底。橘子在上面。橘子挡住了裂纹的一段。剩下的裂纹从橘子旁边露出来。细的。浅的。
陈七斤看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卷帘门还开着。街上的声音传进来。下午了。光偏西了。黄黄的。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。反光。
他看了一眼街。馄饨店王姐在门口择菜。坐一个小马扎上。面前一个盆。芹菜。一根一根择。黄的叶子扔地上。绿的手里留着。老周在五金店门口跟一个人说话——抽烟。比划。不知道在讲什么。一个骑电动车的过去了。嗡。
他转身。回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在中间。橘子在碗里。其他东西围着。
他伸手把碗往中间推了一点。推正了。碗在正中间。
灰八爷蹲在碗旁边。它闭上了眼。缩着。下午了。困了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橘皮。干了。硬了。两片。并排。白色朝上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橘子。账本。铜钱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把卷帘门拉下来。嘎啦嘎啦响。到底了。锁了。
门面里暗了。日光灯还开着。白的。照着柜台。
他走到灯的开关旁边。手搭上去。
"你关灯?"灰八爷说。它睁开了眼。
"嗯。"
"碗还在柜台上。"
"嗯。"
"橘子还在碗里。"
"嗯。"
他按了开关。灯灭了。
门面里全暗了。卷帘门拉着。没有街上的光透进来。窗帘也拉着。黑的。
柜台上。碗在中间。碗里一颗橘子。在黑暗里。
陈七斤站在黑暗里。三秒。
然后他摸了摸口袋。钥匙在。他走到门口。推开旁边的小门。出去了。锁了。
他站在街上。看了一眼卷帘门。拉着。锁了。里面是黑的。
他转身走了。钥匙在口袋里。硌了一下大腿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没有说话。
街上的路灯亮了。橘黄色。打在他背上。影子在前面。长的。
他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