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陈七斤八点半就躺下了。
出租屋。单间。靠窗一张床。床头一个柜子。柜子上放着手机充电器、一杯凉水、半包纸巾。窗帘拉着。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——橘黄色。一条细缝。
他闭了眼。
没有想什么事。没有数数。没有像灰八爷说的那样——想一个菜市场。他什么都没想。闭了眼就睡了。
睡过去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。不知道几点。梦开始了。
梦里是早上。
他站在路边。不是老街。不是城东。不是他知道的那条街。就是一条路。路边有一个摊子。早餐摊。三轮车支的。车上架了一口锅。锅里煮着豆浆。冒着热气。白的。旁边一摞杯子。塑料的。白的。
摊子前面排了三个人。他排第四个。
第一个人要了一杯豆浆加糖。老板舀了一杯。递过去。两块。那人扫码。滴一声。走了。
第二个人要了两根油条。老板从旁边的油锅里夹了两根。纸袋装了。三块。那人给了一张五块的。老板找了两块。走了。
第三个人要了一杯豆浆不加糖。老板舀了一杯。递过去。两块。那人给了两块硬币。走了。
轮到他了。
"一杯豆浆不加糖。"
老板舀了一杯。塑料杯。白的。豆浆在里面。热的。冒气。老板递过来。
他伸手去掏口袋。左口袋。空的。右口袋。空的。后面口袋。空的。
没带钱包。
他站在摊子前面。手里没拿豆浆。豆浆还在老板手里举着。
老板看着他。五十来岁。男的。围着围裙。围裙上有油渍。
老板说:"忘带了?"
"嗯。忘带了。"
"明天给也行。"
"那明天给。"
老板把豆浆放在摊子上。没人拿。豆浆在塑料杯里。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那杯豆浆。白的。热气往上冒。
然后他醒了。
醒了。
他睁开了眼。
天花板。白的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。很白。亮了。天亮了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六点十分。
他坐起来。坐在床边。两只脚踩在地上。地上凉的。穿着袜子。他没穿鞋。坐在床边。
他在想那个梦。
买豆浆。排队。前面三个人。轮到他了。一杯豆浆不加糖。掏口袋。没带钱包。老板说明天给也行。他说那明天给。然后醒了。
他在脑子里把梦过了一遍。从头到尾。排队。三个人。豆浆。不加糖。口袋。空的。钱包没带。老板的话。他的话。
没有门。
没有朱红色的门。没有门缝。没有光。没有树。没有烟囱。没有拖东西的声音。没有灰大衣。没有孙靖。没有许安。没有任何跟地门有关的东西。
就是一场梦。普通的梦。买豆浆。忘带钱包。早上在路边摊排队。等了——几分钟?梦里的时间不算。但感觉等了一阵子。前面三个人。一人一杯豆浆或者两根油条。不长。几分钟。
他在床边坐了大概五分钟。不是在等什么。是在确认。确认梦里确实没有别的。确认那杯豆浆就是一杯豆浆。确认那个老板就是一个卖早餐的老板。确认他说的话就是"明天给也行"。没有别的意思。没有暗号。没有暗示。就是明天给。
他站起来。穿鞋。洗脸。刷牙。出门。
走到地门堂门口的时候六点五十。平时他九点开门。今天早了两个多小时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馄饨店王姐没出摊。五金店老周没开门。路灯光还亮着——天亮了但路灯还没灭。橘黄色。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的。反光。
他掏钥匙。开锁。手搭在卷帘门把手上。往上推。嘎啦嘎啦响。在早晨的街上很响。比平时响。平时九点开门——街上已经有人了。有车。有人说话。有王姐搅锅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把卷帘门的声音盖了一部分。现在六点五十。街上空的。卷帘门的声音没有东西盖。全放出来了。嘎啦嘎啦。响了一整条街。
他把卷帘门推到顶。进了门面。
门面后面有个小间。放杂物的。拖把。水桶。一个旧纸箱。灰八爷晚上睡那里。它有一个旧垫子——林晚给的不用的靠枕。它蜷在靠枕上。
灰八爷从那个小间探出脑袋。它听到卷帘门响了。它眯着眼——还没睡醒。毛炸着。
"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早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声音懒的。带着困意。
陈七斤把卷帘门推到顶。固定好。转身。
"我做梦了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。嘴张很大。牙齿露出来。然后合上了。它眨了两下眼。从那个小间里走出来。跳上柜台。蹲着。看着陈七斤。
"什么梦?"
"买豆浆。"
"什么?"
"买豆浆。早上在路边摊排队。前面排了三个人。轮到我了。要了一杯豆浆不加糖。掏口袋的时候发现忘带钱包了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耳朵竖着。
"然后呢?"
"然后老板说明天给也行。我说那明天给。然后就醒了。"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
"没有别的?"
"没有。没有门。没有树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就是买豆浆。忘带钱包。"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看了陈七斤几秒。
"你以前做过这种梦吗?"灰八爷说。
"没有。"
"从来没做过?"
"从来没做过。以前——每天晚上闭上眼。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黑的。空的。什么梦都没有。"
"一次都没有?"
"一次都没有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又看了一眼柜台。柜台上。碗在中间。碗里一颗橘子。旁边围着其他东西。跟昨天摆的一样。没动过。
"好梦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好梦。"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没有再说话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椅子。木头椅子。坐垫——灰色布面。他坐下了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橘子。账本。铜钱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跟昨天一样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。卷帘门开着。街上的声音慢慢多起来了。一辆三轮车从门口过去了。链条声。远处有人在说话——听不清说什么。一个喇叭响了——"回收旧家电——"远了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天亮了。路灯灭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。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。白的。早晨的光。
他想起梦里那杯豆浆。没付钱。老板说明天给也行。他说那明天给。
他想了一下。明天——是不是得去还那两块钱。不是真欠——是梦里的。但梦里的也是欠的。老板说明天给。那就得给。
"你在想什么?"灰八爷说。
"想那杯豆浆。没付钱。明天得去还。"
"那是梦里的钱。"
"梦里的也是钱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陈七斤。
"那你去哪还?梦里的那个摊子在哪个街上?"
"不知道。梦里的路我不认识。不是老街。不是城东。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条街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不知道。先记着吧。等梦到了再说。"
灰八爷没有接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门口。
街上的声音多了。一辆电动车过去了。嗡。一个老头从门口走过去了。脚步慢的。拖着。王姐在远处——支锅的声音。铁锅放到炉子上的声音。哐。然后是水倒进锅里的声音。哗。
早晨开始了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昨晚倒的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颗橘子。在碗里。橙红色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滑的。凉的。没坏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靠在椅背上。看着门口。早晨的光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。反光。亮的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你说好梦。好梦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好的梦。"
"好在哪里?"
"好在你做了一辈子的梦——以前都是别人给的。门。树。光。声音。那不是你的梦。那是别人塞给你的。今天这个——买豆浆忘带钱包——这是你的。你自己长的。"
"你怎么知道是我的?"
"因为梦里有你。你在排队。你在掏口袋。你忘了带钱包。你说了一句'那明天给'。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。不是别人让你说的。是你自己说的。你的梦。"
陈七斤看着门口。早晨的光。
他想了一下。买豆浆。排队。前面三个人。轮到他了。忘带钱包。老板说明天给也行。他说那明天给。
他的梦。他的话。他的钱。他的豆浆。
"嗯。"他说。"好梦。"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闭上了眼。缩着。早晨的光照在它身上。灰色的毛。暖的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看着门口。等。等人来。今天可能有人来。可能没有。来就来。不来就不来。
他想起梦里那杯豆浆。没拿。没付钱。明天给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碗里的橘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