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他又做梦了。
梦里是公交站。
一个站台上。站牌。铁的。上面写着几路——看不清。数字模糊的。他在站台上站着。等车。站台上没有别人。就他一个人。
等了一会儿。来了一班车。他看了一眼——车牌模糊的。看不清是几路。车开到站台前面。没停。减速了。但没停。从他面前开过去了。他看了一眼车窗里面——空的。没有人。车开走了。
他又等。
又来了一班。他抬手拦了一下。手举起来。车没停。从他面前开过去了。也没停。
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。梦里的时间不算。但感觉站了很久。腿酸了。后来他想了一下——自己要去哪?要去哪来着?想不起来了。不知道要去哪。就知道在等车。车不来。或者来了不停。
然后他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五点多。窗帘缝隙里没有光。黑的。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。黑的。看不到天花板。但他知道那是天花板。
他把梦过了一遍。公交站。等车。两班车。都没停。他抬手拦了。没停。不知道要去哪。然后醒了。
没有门。没有树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没有灰大衣。就是等公交。错过两班。
他坐起来。穿鞋。洗脸。出门。
到地门堂的时候七点多。比昨天晚了点。但比平时早。
灰八爷已经在柜台上蹲着了。它从后面小间出来了。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陈七斤进来。
"又做梦了?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什么梦?"
"等公交。站台上就我一个人。来了两班车。都没停。我拦了。也没停。然后我想起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然后醒了。"
"没有门?"
"没有。"
"没有别的?"
"没有。就一个公交站。两班车。都没停。"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耳朵竖着。
"昨天买豆浆忘带钱包。今天等公交错过两班。"
"嗯。"
"都是小事。"
"嗯。都是小事。"
灰八爷看了他一会儿。没有说话。
第三天。又做梦了。
梦里是菜市场。
不是哪个他认识的菜市场。就是一个菜市场。有摊子。卖菜的。卖肉的。卖鱼的。地上湿的。水。烂菜叶子。他在菜市场里走。走到一个卖葱的摊子前面。摊子上摆着一把一把的葱。绿的。新鲜的。捆成一把一把的。他停下来。挑了一把。
摊主是个女的。四十来岁。围着围裙。手上沾着泥。
"多少钱?"
"一把一块五。"
他掏了口袋。掏出来一张纸币。两块的。递过去。
摊主接了。从围裙口袋里掏零钱。掏了一个硬币。五毛的。递过来。他伸手去接。没接住。硬币从手指缝里滑了。掉在地上了。叮的一声。滚了。滚到摊子底下去了。
他蹲下来找。摊子底下。暗的。地上湿的。泥。水。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。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硬币。是菜叶子。湿的。滑的。他摸了半天。没摸到硬币。
然后他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天亮了。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。白的。他坐在床边。把梦过了一遍。菜市场。买葱。一块五。给两块。找五毛。没接住。硬币滚了。滚到摊子底下了。蹲下来找。没找到。
没有门。没有树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没有灰大衣。
就是买葱。找零钱。硬币滚了。没找到。
他到地门堂的时候七点半。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
"今天什么梦?"灰八爷说。它已经习惯了。第三天了。它知道他会说。
"菜市场。买了一把葱。一块五。给了两块。找五毛。没接住。硬币滚了。滚到摊子底下去了。蹲下来找了半天没找到。然后醒了。"
灰八爷听完。蹲在柜台上。它看了他一会儿。
"第一天买豆浆忘带钱包。第二天等公交错过两班。第三天买葱找零钱硬币滚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现在做的是真梦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以前你做的梦——不是你的。是别人塞给你的。地门。孙靖。锁印。许安。你走完那条路的时候他们就撤了。撤完之后——你自己的梦才开始长出来。"
"你怎么知道他们撤了?"
"你自己说的。孙靖走了。许安的印子在消。门关上了。门关了以后——那些通过门塞给你的梦就断了。断了以后——你的梦才开始长。"
"那以前为什么没有?"
"以前你封门的时候——你的印子把梦的通道也封了。铸印是永久的。通道也封死了。所以你不做梦。封完以后——你不做梦。许安的印子是自己长的。门合了以后——连接断了——他开始做正常梦了。你不一样。你的印子是铸的。通道封死了。但现在——"
"现在怎么了?"
"现在你做了三天梦了。连续三天。"
"嗯。"
"说明通道在开。不是全开了——是裂了一条缝。缝很小。梦漏进来了。不多。每天一个。都是小的。买豆浆。等公交。买葱。都是小事。因为缝还小——大梦进不来。小的能进来。"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袖口盖着。他没有推上去。
"通道在开。"他说。
"在开。"
"为什么会开?"
"不知道。可能跟许安门关了有关。门关了——整个系统在收束。收束的时候——你封门的时候堵死的那些东西——有些在松动。不是坏事。松动才能通。通了梦才能进来。"
"那以后会越做越多吗?"
"可能。缝大了——梦就多了。"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看了一眼窗台。街上的声音。上午了。王姐在吆喝——"馄饨——"声音从街上传进来。
"那我自己的梦还挺无聊的。"他说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看了他一眼。
"无聊才是好的。"灰八爷说。"有聊的梦都是别人替你做的。"
陈七斤没有接话。他坐在柜台后面。看了一会儿门口。光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。反光。
第四天早上。
他醒来的时候先回想了一下。梦里有没有门?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没有门。梦到的是路边修鞋摊。一个修鞋的师傅。五十来岁。坐在小马扎上。面前一个木箱子。箱子上摆着鞋底。胶的。黑的。他在梦里拿着一双鞋——不是他的鞋——不知道谁的。修鞋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。翻了一下鞋底。
"鞋底还能穿半年。"师傅说。
"半年?"
"半年。不用换。"
然后他就醒了。
没有门。没有树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修鞋摊。鞋底。还能穿半年。
他坐起来。穿鞋。走到柜子旁边。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开。找了一页空白的。拿起铅笔。
写了一行。
"第四天。梦到路边修鞋摊。修鞋的师傅说鞋底还能穿半年。没有门。"
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放在柜子上。
他洗了脸。刷了牙。出门。
到地门堂的时候七点多。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看着他进来。
"第四天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今天什么梦?"
"修鞋摊。修鞋师傅说鞋底还能穿半年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无聊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无聊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