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。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喝茶。老陈的红茶喝完了。现在喝的是自己买的那包。味道差一点。烟熏味淡了。但不涩。能喝。
门口有动静。不是脚步声。是有人敲了一下卷帘门的框。铁框。叮。
他抬头。林晚站在门口。手里端着一盆东西。
绿萝。
白瓷盆。不大。巴掌大。圆的。里面是新土——深褐色的。湿的。刚浇过水。土上面铺了一层细石子。白的。两三颗。装饰用的。绿萝的叶子——三四大片。油亮的。绿的。鲜的。不是老叶那种深绿。是新叶的绿。亮。叶脉清楚。从叶柄到叶尖。一条一条的。
林晚端着盆站在门口。
"你这里只有木头和纸和铁的东西。"她说。"添点活的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绿萝。又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橘子。账本。铜钱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干橘皮。
她说得对。全是死的。没有活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伸手接过来。盆比他想的轻。白瓷盆。滑的。底上有一个排水孔。没堵。土从孔里漏了一点出来——在他手心上。湿的。黑的。他没在意。
"什么时候买的?"他说。
"路过花店看到就买了。"
她没说是哪天。没说是哪家花店。没说多少钱。就是"看到了就买了"。
陈七斤端着绿萝走到窗台那边。窗台。铝合金的。灰色的。上面放着两片干橘皮——前两天晾的。干了。硬了。他把橘皮往旁边挪了挪。腾出一块位置。把绿萝放上去。
白瓷盆在铝合金窗台上。白的对灰的。绿萝的叶子在窗光里——绿。亮的。窗外的光透进来打在叶面上。叶面反光。油亮的。
他伸手把盆转了一下。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。让朝光的那面朝着窗户。叶子朝着外面。叶背朝着里面。
林晚走进来了。她站在柜台旁边。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一排东西。碗在中间。碗里一颗橘子。左边两颗橘子。右边旧账本和铜钱。前面弹珠和邮票。后面萝卜干和灰卵石。一圈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"你摆东西的方式像摆供桌。"她说。
陈七斤站在窗台旁边。
"十七楼是供桌。这里是柜台。"
林晚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
"那窗台上的绿萝算哪边的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算中间的。"
"中间?"
"活的东西不在供桌上也不在柜台上。在窗台上。窗台在供桌和柜台中间。绿萝在窗台上。"
林晚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接话。她看了一会儿绿萝。叶子在窗光里。绿的。鲜的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那片叶子。叶面滑的。她的手指在叶面上停了一秒。然后收回来了。
"土是新填的。"她说。"花店老板填的。我没动。"
"嗯。"
"排水孔没堵。你放窗台上——浇水的时候水会漏出来。底下垫个东西。"
"知道了。"
林晚没有多留。她看了一眼柜台。看了一眼窗台。看了一眼绿萝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。她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"隔几天我来看看它。"
"行。"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街上远了。不快不慢。跟平时一样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探下脑袋。它蹲在第二层架子的边沿上。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又看了一眼林晚消失的方向。
"她觉得你这里少点活气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她没说哪天买的。"
"她说看到了就买了。"
"她也没说多少钱。"
"她不会说。"
"她隔几天来看一次——看的是绿萝还是你?"
"看绿萝。"
"你确定?"
"绿萝是活的。我是活的。都看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接话。它蹲在货架上。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白瓷盆。新土。绿叶。窗外的光打在叶面上。绿的。亮的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。拿起水杯——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的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他看了一下盆底。排水孔。没堵。林晚说得对——浇水的时候水会漏出来。他找了一块旧布——抹布。灰色。叠了一下。垫在盆底下。不垫不行——铝合金窗台。水漏上去会留水渍。
他从水杯里倒了一点水。不多。瓶盖。他没瓶盖。他用了一个小勺子——柜子里的。不锈钢的。舀了一勺水。浇在土上。土是湿的——林晚说刚浇过。他又浇了一点。水渗进土里了。不快。慢慢渗的。土面颜色变深了一点。
过了一会儿。盆底排水孔渗出来一滴水。落在抹布上。布吸了。没有滴到窗台上。
他又看了一下。没有再渗。够了。不浇了。
他把勺子放回去。看了一眼绿萝。叶子在窗光里。绿的。鲜的。叶脉在光里透出来——浅绿色的。一条一条的。从叶柄到叶尖。像血管。活的。在长。
窗外的光透过绿萝的叶子在柜台上投了一小片影子。绿色的。不深。淡的。叶子的形状印在柜台面上。模糊的。不是清晰的轮廓——是光透过叶子以后散开的绿色。一小片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片绿影。然后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碗里那颗橘子。橙红色。
橘子和绿影挨着。橙红色和绿色。
他坐回柜台后面。靠在椅背上。
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它看着窗台。看着绿萝。看着那片落在柜台上的绿影。
"你现在有一盆活的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打算养多久?"
"它活多久我养多久。"
"养死了呢?"
"那就养死了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货架上。看着那盆绿萝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白瓷盆。新土。绿叶。窗光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放下。
门口。街上。下午的声音。一个小孩跑过去了。啪啪啪。王姐在跟人说话——听不清说什么。远处。一个喇叭——"回收旧家电冰箱洗衣机——"远了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