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以后。
绿萝的叶子比刚来的时候舒展了。刚来的时候叶子是竖着的——往上支着。有点硬。像刚从花店搬出来没缓过来。现在叶子往外舒了。往下弯了一点。软了。不是蔫——是松了。活了。踏实了。
新冒了两片小叶子。从根部冒出来的。嫩的。比老叶小一圈。颜色不一样——不是油亮的深绿。是嫩黄绿。浅的。叶尖还卷着。没有完全打开。卷了一个小弯。像握着拳头。没松手。
陈七斤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不是擦柜台。是给绿萝转盆。
他把白瓷盆端起来。转一下。转四分之一圈。把昨天朝光的那面转到里面去。把昨天背光的那面转到窗户那边来。让每一面都能晒到。
四天了。每天转一次。没有断过。
转完了他才去擦柜台。才去倒水。才去泡茶。
今天也一样。九点开门。卷帘门推上去。嘎啦嘎啦。进了门面。先走到窗台。端起绿萝。转了一下。昨天朝光的那面转到里面。背光的那面朝着窗户。放好。抹布垫在底下。排水孔没堵——浇水的时候水渗到抹布上。抹布干了。他两天换一次抹布。
林晚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。靠着门框。她看了一眼窗台。
"它长新叶子了。"她说。
"两片。"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手里拿着茶杯。
林晚走到窗台旁边。她看了一下那两片新叶子。嫩黄绿的。叶尖卷着。她没有碰。看了一会儿。
"你每天都给它转方向?"
"早上转一下。让它晒均匀。"
"不转不行吗?"
"不转——朝光的那面会长得好。背光的那面会发黄。叶子会歪。往光的那面歪。转一下——四面都晒。长得匀。"
林晚看了一会儿绿萝。她看了一下盆底的抹布。
"底下垫了布。"
"你说的。排水孔没堵。不垫布水会漏到窗台上。"
"你还记得。"
"你说的话我记着。"
林晚没有接话。她站在窗台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叶子在窗光里。绿的。新叶嫩黄绿。卷着叶尖。
"它喜欢这个位置。"她说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放下茶杯。
"它喜欢的是有人记得给它转方向。"
林晚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窗台的方向。绿萝。白瓷盆。新土。绿叶。新叶。窗光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街上远了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林晚走远的方向。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
"你给她发消息让她来看绿萝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没发。她自己来的。"
"她隔几天来一次。"
"嗯。"
"她来看绿萝还是来看你?"
"看绿萝。"
"你上次也这么说。"
"上次也是看绿萝。"
"那她为什么每次来都站在门口多看两秒才走?"
"看绿萝不需要站在门口。她站在门口——是因为看完了要走了。走之前看最后一眼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接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门口。
"她自己来的。"灰八爷说。"你没叫她来。她来了。"
"嗯。"
"那她也记得要看它。"
"嗯。"
"她记得——你这里有一盆她送的绿萝——她隔几天来看一次——看它长得好不好——她记得。"
"嗯。"
"你记得给她转方向。她记得来看。绿萝在中间。你和她——一个转方向。一个来看。"
"你想说什么?"
"没什么。我什么都没想到。"
陈七斤看了灰八爷一眼。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舔了一下爪子。然后用爪子擦了一下脸。猫的动作。日常的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他看了一下绿萝。叶子。绿的。新叶。嫩黄绿。卷着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两片新叶的叶尖。卷的。嫩的。碰了一下——软的。没有老叶那么硬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。蹲下来。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。第一层。旧账本。牛皮纸包的茶叶。他翻了一下。角落里有一个小东西。瓷碟。小的。白瓷的。巴掌大。以前不知道放那的——可能是老陈的殡葬店里拿过来的。也可能是搬门面的时候从十七楼带下来的。他忘了。但它在。
他把小瓷碟拿出来。擦了一下。灰。吹了一下。干净了。白的。碟子边上有一圈细纹——不是裂纹。是花纹。很浅。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走到窗台旁边。把小瓷碟放在绿萝旁边。碟子里倒了一点点水。不多。刚刚盖住碟底。他拿起窗台上的一块小抹布——叠成小方块的。蘸了一下碟子里的水。在绿萝的叶面上轻轻擦了一下。两片老叶。叶面。湿的抹布擦过去。叶面上的灰——薄薄一层——擦掉了。叶面更亮了。绿的。油亮的。
"你给它擦叶子?"灰八爷说。
"叶面上有灰。不擦——叶子不透气。气孔堵了——叶子会发黄。"
"你还懂养花?"
"不懂。以前没养过。"
"那你——"
"想擦了就擦了。没有为什么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陈七斤擦叶子。两片。擦完了。他把抹布放回窗台上。碟子里的水——浅的。放在绿萝旁边。白的。小的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白瓷盆。小瓷碟。抹布。两片干橘皮——挪到了最边上。窗台上的东西多了。但每样都有位置。绿萝在中间。碟子在旁边。抹布在角落。橘皮在边上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橘子。账本。铜钱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他看了一眼货架上。空的。灰八爷蹲在第二层边沿上。
东西越来越多了。柜台上。窗台上。每一样都有它的位置。碗在中间。橘子在碗里。绿萝在窗台。碟子在绿萝旁边。账本在抽屉里。茶叶在账本旁边。
他坐回柜台后面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你说——以前我的梦是别人塞给我的。现在我自己长了。"
"嗯。"
"绿萝也是。它不是我种的。是林晚送来的。但我给它转方向。给它擦叶子。它现在长新叶子了。新叶子是它自己长的。不是我让它长的。我只是转了一下盆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耳朵竖着。
"你想说什么?"
"梦和绿萝一样。不是我自己种的。但在我这长了。我就养着。"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它没有接话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他端起绿萝。转了一百八十度。让背光的那面朝窗。叶背朝着外面。叶面朝着里面。他看了一眼——叶脉在窗光里透成浅绿色。一条一条的。从叶柄到叶尖。清楚的。
他放下绿萝。走到柜台旁边的小水池。拧开水龙头。把那只粗瓷碗拿起来。冲了一下。碗底那道细裂纹在水里——看的清楚了。从碗底往上走了一公分。他看了一下。冲完了。关了水。用抹布擦了一下碗。干的。放回柜台中间。碗在中间。碗里的橘子在。
他看了一眼碗。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
碗。橘子。绿萝。都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他坐回柜台后面。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门口。下午的光。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。反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