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。
陈七斤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雨的味道。不是真的闻到——是梦里的。那种下暴雨之前空气里发潮的味道。土腥气。
他在梦里收衣服。
阳台。不是他出租屋的阳台——梦里那个阳台比他的大一倍。晾着衣服。三件。一件白T恤。一条裤子。一件灰色的——看不清是什么。灰的。
雨下来了。不是小雨。哗的一下。他跑出去。从屋里冲到阳台上。手忙脚乱。白T恤先收了。裤子收了。灰的那件——在最里面。他伸手去够。够到了。扯下来。抱着三件衣服跑回屋里。
站在屋里。喘了一口气。雨打在阳台栏杆上。啪啪啪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衣服。白T恤。裤子。灰的那件。
灰的那件不是他的。
他翻开来看了一下。床单。旧床单。灰白色的。棉布的。洗过很多次了。软了。边上有补丁——一小块。深灰色的布缝在上面。针脚粗的。不是缝纫机缝的。是手缝的。
这不是他的。是邻居的。被风吹过来的。从隔壁阳台吹到他阳台上的。
他拿着床单走到门口。开门。隔壁。他敲了一下门。
门开了。一个女的。四十来岁。穿着睡衣。花色的。头发扎着。她看到他手里的床单。
"被风吹到我家阳台了。"他说。
"哎呀。我说怎么找不着了。"她接过去。"谢谢啊。"
"没事。"
然后他醒了。
醒来。天亮了。窗帘缝隙透进来白光。六点二十。手机屏幕亮着。
他坐起来。坐在床边。把梦过了一遍。
下雨。收衣服。三件。白T恤。裤子。灰床单。灰床单不是他的。邻居的。被风吹过来的。他敲门。还了。邻居说谢谢。他说没事。然后醒了。
没有门。没有树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没有灰大衣。没有烟囱。没有拖拽声。
就是下雨。收衣服。收错了。还回去了。
他穿鞋。洗脸。刷牙。出门。
到地门堂的时候七点多。卷帘门推上去。嘎啦嘎啦。进了门面。坐下来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黑皮本子。"地门封后记"。翻开。最后一页。前面九行——每一天一行。第一天到第九天。
"第一天。买豆浆忘带钱包。老板说明天给也行。"
"第二天。等公交错过两班。不知道要去哪。"
"第三天。买葱找零钱硬币滚了。没找到。"
"第四天。路边修鞋摊。师傅说鞋底还能穿半年。"
"第五天。梦到在超市找盐。找了半天在调料区最下面那层。"
"第六天。梦到下楼梯。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。摸黑走下来的。"
"第七天。梦到在面馆吃面。面端上来发现筷子只有一根。"
"第八天。梦到洗衣服。洗完了发现兜里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没字。"
"第九天。梦到走在路上鞋带松了。蹲下来系。系了三次才系好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第九行下面写了第十行。
"第十天。梦到下雨天收衣服,收完发现邻居的床单被吹到我家阳台了,叠好还给邻居。"
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写"叠好"。他写的是"还给邻居"。他把"叠好"两个字划掉了。梦里没有叠。他直接拿着床单去还了。没有叠。
他看着那十行字。十行。十天。十个梦。都是小事。买豆浆。等公交。买葱。修鞋。找盐。下楼梯。吃面。洗衣服。系鞋带。收衣服。
没有一个跟地门有关。没有一个跟门有关。没有一个跟孙靖有关。没有一个跟许安有关。
十个梦。全是日常。全是琐事。全是活着的人才会做的事情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。看着那十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"以前地门还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梦。"他说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它看着陈七斤。
"以前你做什么梦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以前不做梦。以前——闭上眼。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黑的。空的。什么梦都没有。一天都没有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地门的事来了。梦就来了。但那些梦不是我的。是地门塞给我的。朱红色的门。树。烟囱。光。拖东西的声音。那些梦——不是我做的。是门做的。门把梦塞到我脑子里。我以为那是我的梦。不是。那是门的梦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门关了。门的梦没了。我自己的梦开始长了。买豆浆。等公交。买葱。修鞋。找盐。下楼梯。吃面。洗衣服。系鞋带。收衣服。十天。十个梦。全是我的。"
"你怎么确定是你的?"
"因为那些梦里没有门。没有朱红色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只有我。只有我在做普通的事。买菜。等车。走路。吃面。系鞋带。收衣服。这些事——是活人做的事。不是门做的事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了一眼绿萝。新叶子比上周又大了一点。叶尖打开了。不卷了。舒展开了。
"原来普通人的生活里连收错衣服都是可以被记下来的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看着他。
"你以前做的梦太沉了。"灰八爷说。"门。树。光。那些东西——重。压在脑子里。沉得你醒过来以后整个人都被拽住了。现在这些梦——收衣服。买豆浆。系鞋带。轻的。轻得多。"
陈七斤把本子合上了。铅笔别回去。
"轻了才好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轻了才能过得久。沉的东西——压着。压久了人会塌。轻的东西——不压人。可以一直有。每天都有。每天都做。做一个轻的梦。醒了。记下来。第二天再来一个。不累。不重。不压。可以一直过下去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他端起绿萝。转了一下。转了四分之一圈。昨天朝光的那面转到里面去。背光的那面朝着窗户。放好。
他走到门口。卷帘门已经推上去了。他看了一眼台阶。
粗瓷碗。
碗在台阶上。他昨晚关门的时候放在那的。白瓷碗。偏黄。碗口缺了一个小口。碗底有一道细裂纹。干干净净的。放了一夜。
碗底积了一点水。昨晚下雨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。他睡着了不知道。雨落在碗里。碗底积了一小片。不多。刚刚盖住碗底。薄薄一层。在晨光里——碗底的雨水反着光。亮的一小片。凹面的。碗的形状。圆的。光在里面弯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。看了一眼碗里的雨水。清的。干净的。没有杂质。昨晚的雨。落在碗里。积了一夜。
他端起碗。碗里的水晃了一下。没洒。他端着碗走进门面。走到窗台旁边。绿萝在窗台上。新叶。老叶。绿的。
他把碗倾斜了一下。碗底的雨水——慢慢倒进绿萝的盆里。水流出来。少的。薄薄一层。落在土面上。土是干的。昨天浇的水已经吸完了。今天还没浇。雨水落在土面上。渗了。不快。慢慢渗的。土面颜色深了一点。湿了。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。细的。小的。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吸了一口气。
水渗完了。碗底空了。干净的。他看了一眼碗。又看了一眼绿萝。土面上湿了一小块。深色的。圆的。不大的。
他把碗放在柜台上。碗在中间。碗里的橘子——他看了一眼。橘子还在。橙红色。没坏。十天了。橘子皮有点发软了。不硬了。但没坏。皮还紧。还能放两天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了一眼绿萝。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
"你用碗接雨水浇花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碗不是用来接雨水的。"
"碗是用来装东西的。昨晚装了雨水。今天浇了花。明天装别的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叶子在窗光里。绿的。鲜的。新叶。两片。长大了。叶尖打开了。
陈七斤坐回柜台后面。他把黑皮本子放在抽屉里。合上了抽屉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上午了。光亮了。街上的声音多了。王姐在吆喝——"馄饨——"嗓门大。中气足。一辆三轮车从门口过去了。链条声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十个梦了。你觉得第十一个会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你的梦。你自己长。"
"万一第十一个没有呢?"
"那就没有。有就有。没有就没有。不着急。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碗在中间。橘子在碗里。橙红色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。光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。反光。
"第十一个来的时候我再记。"他说。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嗯。"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看了一会儿门口。看了一会儿窗台。看了一会儿柜台。
碗。橘子。绿萝。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铜钱。卵石。萝卜干。干橘皮。小瓷碟。抹布。
都在。
他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