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。
陈七斤蹲在窗台旁边给绿萝浇水。小瓷碟里的水昨天用完了。他重新倒了一点。用抹布蘸着擦叶子。两片老叶。擦完了。又擦了一下新叶——新叶不用擦。新叶没灰。但他还是擦了一下。轻的。
擦完了他站起来。看了一眼柜台。
铁片在碗右边。跟旧账本并排。
他看了一眼。停了一下。
铁片的位置不对。
不是被移动了。位置没变。还在碗右边。跟账本并排。距离没变。碗和铁片之间还是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。
但方向变了。
铁片是长方形的。有正面和背面。正面是七星阵。背面是"门"字。马小燕送来的时候他放上去——正面朝上。七星阵朝上。背面的"门"字朝下。看不到。
后来他翻过来看了一遍。翻回来了。七星阵朝上。"门"字朝下。
再后来——他记不清了。好像是正面朝上放着的。七星阵朝上。
但今天早上他看到的——铁片竖着了。
不是平放。是竖着。立在柜台上。长边着地。短边朝上。正面朝着外面——对着店门口的方向。背面朝着里面——对着柜台后面他坐的方向。
背面的"门"字朝着柜台里面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下。铁片竖着。底边抵在柜台面上。没有东西靠着——但铁片没有倒。底边是平的。刚好能立住。不稳——碰一下会倒。但现在没碰。立着。
"门"字朝着里面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铁片的边缘。铁片晃了一下。没倒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看着那块铁片。
原来铁片是平放的。七星阵朝上。现在铁片是竖着的。"门"字朝里。
有人转了它。
他把铁片拿起来。翻了一下。正面。七星阵。背面。"门"字。他把铁片竖在柜台上——试了一下。如果"门"字朝外——对着门口——他放手。铁片立住了。如果把"门"字朝里——对着柜台——他放手。铁片也立住了。两种方向都能立。
有人把它从"门"字朝外转成了"门"字朝里。
"灰八爷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早晨的光打在它身上。它眯着眼。
"嗯。"
"你转的?"
"什么?"
"铁片。原来平放的。现在竖着了。'门'字朝里。"
灰八爷睁开眼。它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铁片。竖着的。它想了一下。
"不是我。"灰八爷说。
"你确定?"
"我昨天一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没碰柜台。你擦碗的时候我在窗台上。你来客人的时候我在窗台上。你关门的时候我在窗台上。我没下去过。"
"那你有没有看到谁碰了铁片?"
"没有。我晒太阳的时候闭着眼。猫晒太阳——闭眼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
陈七斤看着那块铁片。竖着的。"门"字朝里。
"那可能是林晚。"他说。
"她什么时候来的?"
"前天下午。我在擦碗。她来看绿萝。站了一会儿。走了。"
"你擦碗的时候她站在哪?"
"柜台旁边。她看绿萝。然后——她可能转了一下铁片。我没注意。我在擦碗。碗在水龙头底下。我背对着柜台。"
"她为什么转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她以前来的时候也动过东西。上次她把碗推了两指。对着绿萝的方向。再上次她把弹珠往左挪了一点。她来了——看一圈——有时候会动一下东西。不是乱动。是有目的的。她觉得哪个东西该朝哪个方向——她就转一下。"
"那她为什么把'门'字转朝里?"
"可能她觉得'门'字不应该对着门口。门关上了——字就不用对着门口了。对着门口——像是门还开着。对着里面——像是关上了。从里侧看——门是关着的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她想得挺多。"灰八爷说。
"不多。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她看到东西——觉得不对——她就调一下。她不说。她调完了就走。你下次来——看到了——你自己想。"
"她没跟你说?"
"没有。她来的时候我在擦碗。她走的时候也没说。"
"你不问问她?"
"不问了。她转了就是转了。她觉得该朝里——就朝里。不用问。问了——她也只会说'我觉得这样好看'。她不会说别的。"
陈七斤把铁片放在柜台上。没有转回去。竖着的。"门"字朝里。
他看了一眼铁片。又看了一眼碗。碗在中间。偏了两指——林晚推的。对着绿萝。碗里一颗橘子。铁片在碗右边。竖着。"门"字朝里。
"你不转回去?"灰八爷说。
"不转了。"
"为什么?"
"她转的。她觉得该朝里。就朝里。跟碗一样——她推了两指。我没挪回去。铁片我也不转回去。她动过的——就留着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铁片。竖着的。"门"字朝里。朝着柜台后面的方向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水池旁边。把浇绿萝的小瓷碟冲了一下。放回窗台。碟子里倒了一点水。放在绿萝旁边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。
碗。橘子。铁片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灰卵石。
碗在中间。碗里一颗橘子。碗左边两颗橘子。碗右边是铁片——竖着。"门"字朝里。铁片右边是旧账本。前面是弹珠和邮票。后面是萝卜干和灰卵石。
他看了一眼铁片。竖着的。比平放的时候高。占的面积小了——竖着的铁片底边只有一条线。但高度有了。铁片立在柜台上。比碗矮一点。比橘子高。
"门"字在铁片背面。朝着柜台里面。他坐在柜台后面——"门"字对着他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字。"门"。刻的。深的。笔划粗。铁屑翻着。黑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"门"字的刻痕。粗糙的。指腹从上到下划过去。横。竖。横折。钩。一笔一笔的。刻的人用了力气。每一笔都刻进去了。深。
他收回手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她说'门'字应该朝里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马国栋刻这个字的时候——他有没有想过这个字应该朝哪?"
"不知道。他刻完了压在工具箱最底下。隔板下面。他没说朝哪。"
"他没说。但他刻了。刻了就是给人看的。压在底下——但他知道马小燕会翻到。翻到了会拿来给我。我看到了。我现在看到了。"
"嗯。"
"他刻的时候——可能没想过朝哪。他只是刻了。朝哪——是后面的人定的。林晚定了——朝里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没有接话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新叶。老叶。绿的。光透进来。叶子在光里。他看了一眼柜台。铁片竖着。"门"字朝里。对着他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
门口的光。上午了。亮了。街上有人了。王姐在吆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