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蹲在窗台旁边给绿萝浇水。小瓷碟里的水蘸着抹布擦叶子。第三片老叶。底部那片黄叶摘了以后留下的疤——干的。褐色的。一个小点。他擦完了叶子。把抹布搭在窗台边沿上晾着。
门被敲了。
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
不快。间隔均匀。但重。每一下都实在——拳头砸的,不是手指敲的。最后一下比前两下轻了一点。像是敲到第三下的时候犹豫了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灰八爷。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耳朵竖起来了。
"客人?"陈七斤说。只有灰八爷能听到。
"不知道。敲门不像许安。许安敲门是连续的。急。这个人——慢。犹豫。"
陈七斤走到门口。卷帘门拉了一半。光从门缝照进来。一个人站在光带里面。逆光。看不清脸。但能看到身形。
中等个。不矮不高。肩宽。穿的工装外套——蓝的。洗得发白了。袖口磨了。拉链拉到胸口。里面是深灰的线衣。裤子也是工装——灰的。膝盖位置鼓了。鞋子是劳保鞋。黑的面。底厚。沾了泥。干的泥。黄褐色。
陈七斤把卷帘门推上去。嘎啦嘎啦。光整个照进来了。
男人站在门口。五十岁左右。脸瘦。颧骨高。皮肤暗。粗糙的。风吹日晒的那种。不是坐办公室的脸。是干体力活的脸。手——粗糙的。指节大。指甲缝里有黑的东西。洗不掉的。油。或者泥。
他右手攥着一只手机。旧的。大屏的。屏幕碎了——从左上角到中间一道裂纹。但屏幕亮着。没熄。
他看到陈七斤。先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虎口。
陈七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虎口上有一道印子。浅的。很浅。比许安刚来的时候还浅。暗红色的——不对。不是暗红色。是淡褐的。比许安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还淡。像皮肤上蹭了一下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但他看到了。
男人看到陈七斤在看他的虎口。他把右手缩了一下。攥手机的手换了一下。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"有人让我来找你。"他说。
声音低的。哑的。像嗓子不怎么用。说话不多的人。嗓子涩。
"谁让你来的?"
"一个年轻男的。二十多岁。瘦。个子不高。我记不太清长什么样。他在工地上找的我。说是修水电的同行介绍来的。他说他以前也做过这种梦。后来找你——好了。"
许安。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
"他说什么了?"
"他说你见过那种门。让我来找你。说你知道怎么回事。他给了我一个地址。我找了两趟。昨天没找着。今天找着了。"
"你从哪来的?"
"城南。坐公交过来的。一个半小时。"
"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车来找一个你不知道能不能帮你的人?"
男人看着他。他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我最近一直在做梦。"他说。"梦里有一扇门。颜色发红。推不开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做了多久了?"
"断断续续。快两个月了。"
"两个月。每天都做?"
"不是每天。但隔不了两天就会做。有时候连着三四天。然后停一天。然后又来。"
"梦里面——除了门——还有什么?"
"一条巷子。墙。青苔。门在巷子尽头。"
陈七斤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"进来说。"
男人迈步。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。鞋尖磕在门槛上。踉了一步。但他稳住了。手扶了一下门框。旧手机差点掉了。他攥紧了。
灰八爷蹲在货架上。第二层。边沿上。它看着男人进来。没有出声。耳朵竖着。眼睛跟着男人走。
男人走到柜台前面。他看到了椅子——旧木椅。他看了一眼陈七斤。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他坐下了。坐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。木头凳脚在地面磨了一下。他的体重压在椅子上。椅子吱了一声。旧椅子。旧木头。
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屏幕朝下。扣着。碎了的屏幕朝下。看不到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两只手。手指粗的。指节大的。手背上的皮肤暗的。粗糙。静脉血管凸着。蓝的。手背上有旧的疤——小的。两三个。工具划的。修水电的手——经常被工具划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背没有靠椅背。直的。但不是挺直——是僵的。紧张的。他不习惯坐在别人面前说话。
灰八爷在货架上动了一下。从边沿往后退了半步。蹲稳了。继续看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。五十岁左右。工装。旧手机。虎口上有印子。做了快两个月的梦。梦里有一扇朱红色的门。推不开。有人指引他来。许安指引的。
"你叫什么?"陈七斤说。
"周成。周到的周。成功的成。"
"修水电的?"
"嗯。干了二十多年了。从学徒开始干的。后来自己接活。水电暖都做。"
"你喝水不?"
"不用。"
"茶呢?"
周成看了一眼陈七斤。他犹豫了一下。
"行。"
陈七斤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包。老陈的红茶。他上次泡的那包。还剩一些。他捏了一小撮。放进玻璃杯。倒了开水。茶叶在水里转了一下。沉了。水变色。从透明变成琥珀色。变成红褐色。
他把茶杯推过去。放在周成面前。
周成伸手接了。两只手捧着杯子。没有喝。捧着。热气从杯口冒上来。打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在热气里——松了一点。
"那个梦。"陈七斤说。"你从头说。什么时候开始的。梦到了什么。一次说完。"
周成捧着杯子。他看了一眼茶。红褐色的。他低头喝了一口。烫的。他吹了一下。又喝了一口。
"两个月前开始的。"他说。"我做水电的。经常跑工地。上个月在城北一个小区干活——旧小区改造。换管子。我蹲在地下车库里面接管子。接了一下午。晚上回家睡觉。就梦到了。"
"梦到什么了?"
"巷子。一条旧巷子。两边是砖墙。旧的。灰砖。墙根有青苔。湿的。巷子不宽。两个人并排走刚好。我在巷子里。站着。巷子尽头有一扇门。"
"什么门?"
"木头门。朱红色的。暗红。门上有漆。但漆面——有些地方起皮了。门缝里——透着光。光的颜色——偏黄。暖的。门关着。我每次想走近看清楚——就醒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两个月了。每次都一样?"
"差不多。有时候巷子长一点。有时候短一点。但门都一样。朱红色的。关着。有缝。透光。走不到。"
"你虎口上的印子——什么时候有的?"
周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淡褐色的。浅的。
"不知道。做梦以后发现的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。一开始以为是蹭的。过了两个礼拜——没消。不是蹭的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个印子。淡褐色。比许安最后来的时候还淡。许安最后来的时候是铅笔轻轻描过的一笔。周成这个比那还淡。但确实有。
灰八爷在货架上。它看了一眼周成的虎口。鼻子动了一下。它没有出声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块铁片。竖着的。"门"字朝里。他看了一眼碗。空碗。在中间。他看了一眼周成。
"你说有人让你来找我。那个年轻人——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?"
"说了。姓许。叫什么——我记不太清了。两个字。许什么。"
"许安?"
"对。许安。他说他以前也做过这种梦。后来找了你。好了。他说你这个地方——能帮忙。他说他不方便来——不然他自己带我来。他说他自己好了以后——不方便再跟这件事有牵扯。怕——"
"怕什么?"
"怕又沾上。他说他好了以后就不碰了。不碰就不沾了。但他记得你。记得这个地方。他让我自己来。"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铁片。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许安好了以后没再来过。走了。脚步松快。没有回头。他说他不来了。他确实没来。但他把路告诉了别人。
"你的梦——跟他的不一样。"陈七斤说。
周成看着他。
"他的梦是什么样我不知道。但我这个——走不到。每次走不到。"
"他的是推门。你的是走巷子。方法不一样。门是一样的门。但路不一样。"
周成没有说话。他捧着茶杯。热气冒上来。他的脸在热气里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探下脑袋。它看了一眼周成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它没有出声。它的耳朵竖着。
陈七斤给周成续了一杯茶。水倒进杯子。茶汤颜色淡了一点。红褐色的。
"你慢慢说。"陈七斤说。"不急。说完了我再跟你说。"
周成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杯子捧在手里。热的。他的手指粗的。杯子在手里——小了一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茶。红褐色的。冒着热气。他喝了一口。
"我叫周成。修水电的。那个梦断断续续做了快两个月了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进门的时候稳了一点。嗓子还是哑的。但稳了。不是那种茫然的稳——是坐下来了。有人倒了茶。有人听。稳了一点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看了一眼周成。又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的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新叶。两片。大了。叶尖打开了。
他收回目光。看着周成。
"说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