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下午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看本子。黑皮本子翻开。前面三十行——三十天的普通梦。第三十一行空着。昨晚没做梦。不是没睡——睡了。睡得很好。但没有梦。闭上眼。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以前没有梦的时候他不在意。现在有了一个月的梦以后——突然没有梦了——他有点不习惯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铅笔别回去。放在抽屉里。
门口有脚步声。不快不慢。沉稳的。劳保鞋踩在水泥地上。啪。啪。啪。
门被推了一下。卷帘门开着。那个人直接走进来了。
周成。
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进门的时候疲惫。茫然。眼睛不知道往哪看。今天不一样。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是困惑。眉头皱着。不是累的皱——是在想事情的皱。嘴角往下撇了一点。不是不高兴——是琢磨不透。
他手里没拿手机。拿着一把扳手。管钳扳手。大的。灰色的。金属的。柄上有红色的防滑套。旧的。磨了。他右手拎着——像路过顺手拿着的。不是特意带来的。
他走到柜台前面。坐下。椅子响了一声。木头腿磨地面。他把扳手放在柜台上。铁碰木头。咚。
"我试了。"他说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"停在原地了?"
"停了。"
"说说。"
周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扣着。跟上次一样。习惯。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放。搁膝盖上。
"前天晚上又做了梦。"他说。"到了巷子里。跟以前一样。两边砖墙。青苔。巷子尽头那扇门。朱红色的。门缝透光。我到的时候——脚底下习惯了要往前走。抬脚了。但我想起来你说的——停。我就停了。把脚放下来了。"
"然后呢?"
"站在原地。没动。看着那扇门。门还在那。距离没变。还是那么远。没近。也没远。"
"你站了多久?"
"不知道。梦里的时间不算。但站了一阵子。站着不动。看着门。门缝里的光——还是那个颜色。偏黄。暖的。没变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墙开始变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墙怎么了?"
"两边的墙——原先的颜色是暗红的。跟门一个色。红。暗红。我以前没注意过——因为每次都在走。走的时候不看墙。这次停了——不看门了——往两边看了一眼。墙是暗红的。跟门一个颜色。但站了一会儿——墙开始褪色了。"
"褪成什么颜色?"
周成想了一下。他搓了一下手指。拇指搓食指的茧。
"土黄色。"他说。"像是旧墙皮脱落以后露出来的底色。灰不灰黄不黄的那种。土黄。原先的暗红——一点一点淡了。从墙根开始往上褪。跟水渍往下渗似的——但反过来了。从下往上褪。"
"褪了多高?"
"到我胸口的位置。我在梦里大概——一米七。墙大概两米多高。褪到胸口。上面还是暗红的。下面已经变成土黄了。"
"你站在那看的时候——有没有什么感觉?"
"没什么感觉。就是看。墙在褪。我站在那。门还在那。光还在那。但墙在变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它看了一眼周成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它没有出声。但陈七斤听到了它的声音。
"他停下来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墙就开始变回原来的样子了。"
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
"你之前一直走的时候——墙色是被你的脚步维持的。"陈七斤说。"你走一步——巷子长一步——墙就刷一层暗红。你不走——墙就不用维持那个颜色了。它就开始褪。褪成原来的颜色。土黄。"
周成看着他。
"原来的颜色是土黄?"
"暗红不是墙本来的颜色。是门给它染的。门是朱红色的。门一存在——周围的墙就跟着变红。你走了两个月——门一直在那——墙一直是红的。你停了——门还在——但你不走了——门对你的影响弱了——墙就开始褪了。"
"那门呢?门会不会也褪?"
"不知道。先看着。看墙褪完了以后——门有没有变。"
周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淡褐色的印子。他翻了一下手看了看。
"有没有变?"陈七斤说。
周成看了一会儿。把手放下了。
"看不出来。太浅了。看不出来有没有变。"
"那就先不管它。你继续停。每天做梦的时候——停在原地。不走。看墙。看墙褪到什么程度。看门有没有变。看光有没有变。都记一下。"
"记在哪?"
"手机里。纸上也行。你手机不是能打字吗。"
"屏幕碎了。打字费劲。"
"那拿纸记。我给你一张纸。"
陈七斤从抽屉里翻了一下。找到一张白纸。A4的。一面有字——旧账目的复印件。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。他从笔筒里拿了一支圆珠笔。蓝色的。试了一下。能写。把纸和笔推过去。
"拿回去。做了梦就记。日期。墙的颜色。门有没有变。光有没有变。简单几个字就行。不用写多。"
周成把纸和笔接过去。叠了一下。塞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。笔别在口袋沿上。
他拿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扳手。扳手在柜台上动了一下。铁碰木头。响了一声。
"那我先停着。"周成说。他把扳手拿起来。别回腰上。扳手柄上的红色防滑套别在腰带上。挂着。"等墙褪完了再来看你。"
他站起来。椅子响了一声。往后退了一步。走到门口。
他迈过门槛。这次没绊。走得稳了。他走了几步。脚步声在街上响。啪。啪。啪。劳保鞋。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不是走得轻了——是步子松了一点。不那么赶了。上次是赶着来找答案的。这次是知道了要做什么——回去做——不急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听了一会儿脚步声。远了。听不到了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
"他停住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说过——每个人的路不一样。许安是推。周成是走。你让他停——他停了。墙开始褪了。"
"嗯。"
"许安推了四十七天。周成走了两个月。你让他停——停了三天——墙就开始褪了。停比走快。"
"不是快慢的问题。是方向的问题。走是往门走。停是往自己走。往门走——走不到。往自己走——门会自己来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那墙褪完了以后呢?"
"看门有没有变。如果门也褪了——说明门在弱。门弱了——光也会弱。光弱了——他就能在梦里待更久。待更久——看到的就更多。看到的更多——他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"
"如果门不变呢?"
"那就再想别的。但先等墙褪完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新叶。两片。大了。叶尖打开了。舒展了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卷电线。红的。铜芯的。周成上次留的。放在碗旁边。跟铁片、旧账本、弹珠、邮票、萝卜干、灰卵石排在一起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
门口的光。下午。亮。街上有人。王姐在吆喝——"馄饨——"
他靠在椅背上。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