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后。下午。
陈七斤在擦柜台。抹布。灰色的。湿的。从左到右。一下一下擦。碗拿起来了。底下擦了。放回去。铁片拿起来。底下擦了。放回去。竖着。"门"字朝里。电线拿起来。底下擦了。放回去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灰卵石。一样一样拿起来。擦底下。放回去。
擦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手机亮了。
他放下抹布。拿起手机。屏幕亮着。一条消息。
周成发的。
"它自己关了。"
六个字。没有标点。没有表情。没有多打一个字。
陈七斤看着那条消息。看了三秒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。屏幕朝下。扣着。跟周成上次来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一样。
他拿起抹布。继续擦。最后一块。擦完了。抹布搭在窗台边沿上。晾着。
他站在柜台后面。看了一眼柜台。碗在中间。铁片竖着。电线。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干净的。擦过了。
他伸手从碗里拿了一颗橘子。碗里原来有两颗。拿了一颗。剩一颗。橘子。橙红色。皮紧。没坏。放了几天了——皮有点软了。但没坏。
他剥橘子。指甲从顶部按下去。皮裂了。嘶。汁水渗出来。沾在手指上。黏的。他剥。一片一片。皮往下卷。白的橘络连着。剥完了。橘皮两半。橘子在手里。八瓣。挨着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探下脑袋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手里的橘子。
"他关上了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关上了。"
"你怎么不问过程?"
陈七斤把橘子分成两半。四瓣给灰八爷。放在柜台边缘。四瓣自己拿着。他拿了一瓣放嘴里。咬了一口。甜的。汁水。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"他说关上了就是关上了。每个门关的方式不一样。我不需要知道它是怎么关的——只要知道它关了就行。"
"你不好奇?"
"不好奇。许安来的时候我好奇过。我问了。他说了。四十七天。推。推到开了。合上了。我听完就知道——下一个可能不一样。果然不一样。周成没推。他走。走不到。停了。墙褪了。看了。门自己开了。自己合上了。两段路。两个方法。我不需要知道门是怎么开的。我只需要知道——它关了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低头叼了一瓣橘子。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
"你这橘子吃法越来越固定了。"灰八爷说。
"什么意思?"
"以前你不吃。后来吃了一颗——数到九个再吃。现在不数了。想吃就吃。每次来人就剥一颗。分我一半。自己吃一半。橘皮放窗台上。越来越固定了。"
"那不好吗?"
"没说不好。就是——以前你不会这样。以前你坐在柜台后面等人来。人来了你问。人走了你记。不剥橘子。不分橘子。现在——来人了剥橘子。走的时候橘皮放窗台上。你变了。"
"人都会变。"
"嗯。你变了。变好了还是变差了?"
"没好没差。变了就是变了。"
陈七斤把剩下的三瓣吃了。一瓣一瓣。嚼了。咽了。手上沾了汁水。黏的。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干净了。
橘皮。两半。他拿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放在窗台上。跟之前的橘皮并排。
窗台上现在有橘皮了。他数了一下。
三片。
第一片——许安来的时候吃的。干透了。硬的。边缘卷了。颜色深了。暗褐色。很小。缩了。
第二片——他自己那天下午吃的。半干。还有一点软。颜色比第一片浅一点。深橙色。
第三片——刚放的。新的。浅橙色。软的。湿的。皮里面——白的橘络。湿的。新鲜的。
三片。并排。两干一新。两深一浅。
他看了一眼那三片橘皮。他没有数过以前有多少片。但他记得——许安来的时候吃过一片。他自己吃过一片。周成来这段时间又吃了一片。三片。三个人。三段路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黑皮本子。"地门封后记"。翻开。
他翻到了许安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许安的名字。日期。推门。四十七天。印子从深到浅。走了。
他翻过那一页。后面是空白的。新的一页。
他拿起铅笔。在新的那一页上写。
"周成。修水电的。五十岁左右。"
他想了一下。继续写。
"梦见巷子尽头朱红色门。走了两个月走不到。来地门堂。第一次——告诉他停。停了三天——墙褪色。第二次——墙褪到灰白。门暗了。光弱了。告诉他看。等门自己开。四天后发消息——它自己关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想了一下。
"约二十天。"
从周成第一次来到他发消息。第一次来——那天。三天后第二次来。一周后第三次来。四天后发消息。加起来——三天加七天加四天——十四天。但周成来之前已经做了快两个月的梦了。两个月——加十四天——七十四天左右。但来地门堂以后——十四天。他写的是来地门堂以后的时间。十四天。不是二十天。
他看了一下自己写的"约二十天"。想了一下。划掉了。改成"约十四天"。
不对。周成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说"断断续续做了快两个月了"。两个月——按六十天算。来地门堂以后——第一次到第二次三天。第二次到第三次七天。第三次到发消息四天。十四天。加起来——六十加十四——七十四天。但"走完"的时间——如果从开始做梦到门关上——七十四天。
他看了一下许安那页。许安写的是"四十七天"。四十七天是从许安开始做梦到门关上。
那周成——从开始做梦到门关上——七十四天左右。不是十四天。也不是二十天。
他把"约十四天"划掉了。写了"约七十四天"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又想了一下。
不对。许安的四十七天——是从许安来找他开始算的。还是从许安开始做梦算的?他记不清了。他看了一眼许安那页——上面写的是"四十七天"。没有写从哪天开始算的。
他不想了。他把"约七十四天"划掉了。写了"来地门堂后约十四天。做梦约两个月。"
这样清楚。来之前多久。来之后多久。分开了写。
他看了一遍。没问题了。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放回抽屉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吃完了橘子。在舔爪子。嘴角有一点橘子汁。它用爪子擦了一下脸。
"第二个走完的人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许安——推。推到开了。合了。走了。周成——走。走不到。停。墙褪。看。门自己开了。合了。发了消息。走了。两个。两种路。两种关法。"
"嗯。"
"第三个呢?"
"不知道。等。来就来。不来就不来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新叶。两片。大了。叶尖打开了。舒展了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手机。扣在柜台上。屏幕朝下。周成的消息还在里面。他没有回。不需要回。周成说"它自己关了"——那就是关了。关了就完了。不需要回。不需要问。不需要再说什么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。屏幕亮了一下。消息还在。他看了一眼。然后按了锁屏键。屏幕灭了。黑的。他把手机放在抽屉里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看了一眼那三片橘皮。三片。并排。两干一新。
他伸手把绿萝的盆转了一下。转了四分之一圈。昨天朝光的那面转到里面去。背光的那面朝着窗户。放好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拿起抹布。继续擦柜台。已经擦过了。但他又擦了一遍。从左到右。碗底下。铁片底下。电线底下。一样一样拿起来。擦。放回去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看着他擦。
"你擦两遍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擦第二遍的时候——周成的消息你已经看完了。"
"嗯。"
"你擦第二遍是因为你想擦。不是因为脏。"
"嗯。"
"你想擦就擦。"
"嗯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陈七斤擦柜台。
陈七斤擦完了。抹布搭在窗台上。他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下午。光偏西了。打在卷帘门上。铁皮。反光。亮的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卷电线。红的。铜芯的。周成留的。沉甸甸一小卷。放在碗旁边。跟铁片、旧账本、弹珠、邮票、萝卜干、灰卵石排在一起。
他把抹布从窗台上拿下来。叠了一下。放在小瓷碟旁边。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三片橘皮。小瓷碟。抹布。都在。
他坐回柜台后面。靠在椅背上。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