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发消息三天后。下午两点多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翻本子。前面三十一行——三十一天的普通梦。第三十二行空着。昨晚又没做梦。连续三天没做梦了。他翻了翻前面——前三十天的梦。买豆浆。等公交。买葱。修鞋。找盐。下楼梯。吃面。洗衣服。系鞋带。收衣服。重复的豆浆摊。一条一条的。都是小事。都是普通梦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放在抽屉里。
门外有声音。不是脚步。是三轮车的声音。嗡。电机的。嗡嗡嗡。由远到近。在门口停了。电机声灭了。安静了。
然后是脚步。轻的。快的。不是劳保鞋——是运动鞋。软底的。踩在水泥地上。几乎没有声音。
"你好——请问是陈七斤吗?有你的快递。"
女的。年轻。声音脆。快。不带尾巴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门口。黄色的。车身上印着快递公司的标。车厢打开着。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。二十六七岁。短的。一米六出头。穿着工服——橘红色马甲。里面是深蓝色T恤。下面运动裤。运动鞋。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。帽檐压得低。脸上有点汗——下午两点多。跑了一下午了。
她手里抱着一个小纸箱。不大。跟马小燕上次抱来的那个差不多大小。但比那个轻——她一只手托着。不费劲。
"你是陈七斤吗?"她看了一眼门面上方的招牌。招牌上没有名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。然后抬头看他。
"是。"
"有你的快递。签个字。"
她把小纸箱递过来。陈七斤接了。
轻的。比马小燕那个铁片纸箱轻。像里面装的是纸制品。或者什么轻的东西。不沉。
他翻了一下纸箱。找到面单。贴在箱子侧面。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。
他看了一眼面单。
收件人那一栏——"地门堂 陈七斤"。地址对。他的地址。
寄件人那一栏——
空着。
不是没填。是填了。但填的不是名字。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。
"门。"
他看了一眼那个字。印刷体。不是手写的。打印的。打的。"门。"
"谁寄的?"他问。
快递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。划了两下。
"寄件人没写名字。只写了一个字——'门'。系统里也是这样。我就按那个字录的。"
"你取件的时候——寄东西的人长什么样?"
"我没取件。中转站分下来的。我负责这片区域。到了就送。谁寄的——我不知道。中转站那边可能有记录。但我这边看不到。"
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快递车。车厢里还有几个件。
"我送到就行了。你签个字。"
陈七斤签了字。在她的手机上签的。手指划了一下。签了名字。
"得嘞。"快递员接过手机。看了一眼签名。确认了。她把手机揣回口袋。转身。走了两步。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"你这个地方——不好找。导航都没导到。我问了两圈才找到。下次寄到这个地址的件——我可能还得问。"
"不好找。"
"你这附近有个馄饨店——我问馄饨店的大姐才找到的。她说往前走第三个卷帘门就是。"
"对。第三个。"
"行。走了。"
她上了三轮车。电机响了。嗡嗡嗡。走了。远了。嗡嗡嗡的声音在街上消失了。
陈七斤把纸箱拿到柜台前面。放在柜台上。
他看了一眼面单。寄件人:"门。"收件人:"地门堂 陈七斤。"
马国栋刻的铁片上也有一个"门"字。那是刻的。这是打印的。不一样。但字一样。门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纸箱。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。
"轻的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谁寄的?"
"寄件人写了一个字。'门'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起来了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门?"
"嗯。"
"马国栋的铁片上也有一个'门'字。"
"我知道。但那个是刻的。这个是打印的。面单上打印的。不一样。"
"你觉得呢?"
"不知道。先拆。"
他撕开胶带。嘶。跟马小燕那个纸箱一样——胶带撕开的时候带了一点纸箱表面的褐色纸皮下来。他打开了纸箱的盖子。
里面没有泡沫。没有填充物。就一样东西。
一本笔记本。
旧笔记本。深蓝色硬皮封面。比A5纸小一点。边角磨了。磨得发白。蓝色的皮面——磨过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色纸板。翻过来看背面——背面也磨了。靠书脊的位置——有一条折痕。深的。经常翻开留下的。
这本笔记本被人翻过很多次。不是新的。是旧的。用过的。
他把笔记本从纸箱里拿出来。拿在手里。轻的。不重。但有一定的厚度。大约一公分厚。翻开——里面的纸——白色的。横线格。普通的笔记本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面有字。铅笔写的。手写的。字迹不大。偏方正。一笔一画。写得慢。用力均匀。
"第三扇门的钥匙——留给下一个守门的人。"
他看了一眼那行字。看了三秒。
字迹他不认识。不是他的字。不是老陈的字。不是马国栋的字。不是许安的字。不是周成的字。不是孙靖的字。
他不认识这个字迹。
灰八爷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"第三扇门?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留给下一个守门的人。"
"嗯。"
"你是守门的人吗?"
"我不知道。"
"那你是不是下一个?"
"我不知道。"
他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。没有继续翻。封面朝上。深蓝色硬皮。边角磨白。放在碗旁边。跟铁片和电线排在一起。
深蓝色的封面在旧的木柜台上——深的。沉的。不像铁片那样反光。不像电线那样红。它是暗的。安静的。一本旧笔记本。从不知道哪里寄来的。寄件人写了一个字——"门"。
他看了一眼那行字。"第三扇门的钥匙——留给下一个守门的人。"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看着那本笔记本。鼻子动了一下。
"你翻开看了吗?"灰八爷说。
"第一页看了。"
"后面呢?"
"没翻。"
"为什么不翻?"
"不急。先放着。看完了——就没有了。不看完——还有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。封面在柜台上。安静的。不反光。不响。
陈七斤把纸箱折了一下。叠平了。放在柜台底下。回头再扔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。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。深蓝色。旧。磨了。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他伸手把笔记本往碗的方向推了一点。跟碗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。跟铁片和电线一样。碗在中间。左边两颗橘子——不对。碗里一颗橘子。碗左边一颗橘子。碗右边——铁片。电线。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前面弹珠和邮票。后面萝卜干和灰卵石。
又多了一样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橘子。铁片。电线。笔记本。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围着碗。碗在中间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笔记本。深蓝色封面。安静地待在柜台上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它看了一眼笔记本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你不翻?"
"不翻。"
"什么时候翻?"
"想翻的时候翻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尾巴动了一下。
陈七斤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下午。光。亮。街上有人。一辆电动车过去了。嗡。
他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。深蓝色。封面上的磨痕。边角发白。旧的。从不知道哪里寄来的。寄件人——"门"。
他把杯子放下。靠在椅背上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你说——谁会寄一本笔记本过来?"
"不知道。"
"寄件人写了一个'门'字。马国栋的铁片上也刻了一个'门'字。两个'门'。一个刻的。一个打印的。不一样。但都是'门'。"
"你觉得有联系吗?"
"不知道。先放着。等我想清楚了再翻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着那本笔记本。深蓝色的封面。在午后的光里。暗的。沉的。不反光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行字。扉页上的。铅笔写的。"第三扇门的钥匙——留给下一个守门的人。"
他伸手把笔记本的封面合上了。轻轻的。没有声音。封面合在扉页上。深蓝色。安静的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本笔记本。又看了一眼碗。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
他端起杯子。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靠在椅背上。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