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温上来了。
早上开门的时候卷帘门铁皮是热的。以前摸上去是凉的。现在烫手。太阳出来晒一会儿就烫。
门口那棵梧桐树。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。春天冒了芽。小叶子。嫩绿的。现在——叶子全撑开了。大了。密了。一层一层。从下到上。把树枝全遮了。阳光穿过叶子打在地上。碎的。一片一片。风一吹——碎影晃。满地都是。
陈七斤早上开门。第一件事——扫落叶。梧桐树的叶子。不是枯叶。是绿叶子。被风吹下来的。完整的。绿的。落在台阶上。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。他拿扫帚扫。唰。唰。扫到一边。堆起来。明天还有。后天还有。天天有。
夏天到了。
他扫完叶子。回头看了一眼台阶。
台阶上放着东西。
他蹲下来看。
几颗枣。红的。干的。用旧报纸托着。报纸折了一个小方块。枣放在上面。四五颗。报纸边角被露水打湿了。深色的。湿的。枣是干的。没湿。
他看了一下四周。街上没人。王姐还没出摊。五金店老周没开门。路灯还亮着。天刚亮。没有人。
他把枣和报纸一起拿起来。端进门面。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。没放柜台上。柜台上东西太多了。碗。橘子。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没有地方放了。
他把枣放在地上。报纸搁旁边。站起来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它看了一眼地上的枣。
"枣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谁放的?"
"不知道。开门就看到了。在台阶上。"
"什么时候放的?"
"不知道。昨晚关门以后到今早开门之前。这段时间。"
灰八爷看了一眼门口。看了一眼台阶。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枣。
"能吃吗?"
"能。干的。红枣。没坏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耳朵动了一下。
过了几天。又是一个早上。陈七斤开门。扫落叶。扫完了回头看台阶。
一把葱。
新鲜的。绿的。根上带着湿泥。黑的。泥是湿的——刚从地里拔出来的。没洗。三根。捆在一起。没有绳子捆——是用葱叶自己缠了一圈。系了一下。松的。但没散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下。葱。新的。根上的泥——湿的。露水还没干。刚放的。
他拿起来。葱叶上有水珠。他看了一下四周。没人。天刚亮。街上空的。
他把葱拿进门面。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。跟枣并排。
"又来了。"灰八爷说。它蹲在窗台上。
"嗯。"
"这次是葱。"
"嗯。"
"上次是枣。这次是葱。不一样的东西。但都是吃的。"
"嗯。"
"你觉得是谁?"
"不知道。"
"你不查?"
"不查。放就放了。拿进来就是了。"
又过了几天。一个周四。早上。开门。扫落叶。回头。
一小袋米。
旧布袋装的。不大。两三斤。布袋是白色的。洗过很多次了。发灰了。软了。袋口用绳子扎着。扎得很紧。打了死结。他拎了一下——沉的。米。颗粒在袋子里晃。沙沙的。
他解了一下绳子。死结。不好解。他用手抠了一下。解开了。打开袋口。看了一眼。白米。圆粒的。干净的。没有杂质。好米。
他把布袋口扎回去。拿进门面。放在地上。跟枣和葱并排。
"米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枣。葱。米。三样了。"
"嗯。"
"你又多了一个不露面的供货人。"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了一眼地上那三样东西。枣。葱。米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柜台旁边的地上。枣。一把葱。一袋米。三样。他找了一下——柜台底下有一个旧陶罐。灰色的。粗陶的。以前老陈放杂物用的。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。空的。他一直没用来装东西。
他把陶罐拖出来。擦了一下。灰。吹了一下。干净了。他把布袋里的米倒进陶罐里。米落进罐子里。沙沙沙。响了几声。两三斤。倒了半罐。他把空布袋折了一下。放在旁边。
"你把米存起来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米放袋子里容易潮。放罐子里好一点。夏天潮。"
"你还打算长期存?"
"放就放。存就存。人家给了——不能浪费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陶罐里的米。白米。半罐。
"你觉得是谁放的?"灰八爷说。
"不知道。可能是以前来过的人。许安。或者周成。或者那个寄笔记本的。不知道。"
"许安——他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再跟这件事有牵扯吗?"
"不牵扯这件事。但放东西在门口不一定是牵扯。放一把葱在台阶上——跟门没有关系。跟梦没有关系。就是放了一把葱。"
"周成呢?"
"周成修水电的。经常跑工地。路过放一下东西也正常。"
"寄笔记本那个呢?"
"那个人——不知道。连名字都没有。但那个人走完了。走完了——可能也想还点什么。不知道。猜不到。"
"你不猜?"
"不猜。放就放了。吃了用了就是了。"
他把陶罐推到柜台旁边靠墙的位置。跟其他日常用品放在一起。抹布。水壶。旧纸箱折好的。现在多了一个陶罐。半罐米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看了一眼台阶。空的。今天没有新东西。枣是上周的。葱是前几天的。米是今天的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梧桐树。叶子密了。绿得发黑。深的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。碎的。打在地上。碎影晃。风一吹——晃。
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凉的。夏天了——水放一会儿就温了。不像冬天。冬天放一会儿就冰。夏天放一会儿——温的。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。陶罐。半罐米。旁边一把葱和几颗枣。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但每一样都能吃。能用。
夏天的风从门外吹进来。热的。带着梧桐树叶的气味。青的。涩的。有一点甜。不浓。很淡。吹在脸上——热的。
他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放下。看了一眼窗外。光。亮的。碎影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