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几周以后。陈七斤发现了规律。
不是刻意的。是扫落叶的时候记住了。
周一——开门。扫落叶。台阶上没有东西。空的。
周二——没有。
周三——没有。
周四——台阶上有东西。每次都有。
周五——没有。
周六——没有。
周日——没有。
周四。每周四。早上。台阶上一定有东西。从没落过。
枣。葱。米。腌菜。一袋盐。一小瓶油。一包面条。每周四一样。不一样的东西。但都是吃的。用的。
他记了一下。从第一次到现在——六周。六次。六样东西。枣。葱。米。腌菜。盐。面条。每周四一次。从没断过。
他把这个规律记在了黑皮本子的空白页上。"周四。台阶。六周。六次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那个记录。
"你发现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每周四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看一眼。"
"看什么?"
"看是谁。"
"你不是说不查吗?"
"不查。但不代表不看。早上早一点来。在街角等一下。看看是谁。不追。不问。看一眼就行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"你打算什么时候看?"
"下周四。"
下周四。早上。
陈七斤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。六点。天亮了。夏天天亮得早。五点多就亮了。六点已经全亮了。他穿好衣服。洗了脸。没有刷牙——回来再刷。出了门。走到地门堂。
他没有直接走到门口。他走到街角的拐弯处。墙角。靠着墙。站着。能看到地门堂的台阶。但台阶那边看不到他。墙挡着。
他站在墙角。等着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猫。灰的。小的。蹲在他左肩上。毛炸着。早晨有点凉。夏天早上的凉。
六点十分。没有人。
六点十五。没有人。
六点二十。一个人从街东头走过来。
不快不慢。步子轻的。穿深色衣服。深灰色的。不是工装。像是普通的夹克。拉链拉着。没有戴帽子。头露着。中等身材。不高不矮。不胖不瘦。看不清脸——太远了。隔着半条街。只看到身形和走路的姿势。
那个人走到地门堂台阶前面。停了。弯腰。把什么东西放在台阶上。放了。直起腰。转身。往东走。走了。
没有回头看。没有站一下。放下。转身。走。利落的。不拖泥带水。
陈七斤站在墙角看着那个人走远。深色衣服。中等身材。脚步轻快。往东。走远了。拐了弯。看不见了。
"你认识那个背影?"灰八爷说。它蹲在他肩上。也看到了。
"不认识。太远了。看不清脸。身形——中等。不胖不瘦。穿深色衣服。走路的姿势——轻快的。不犹豫。"
"像谁?"
"不知道。但那个放东西的方式——弯腰。放下。直起来。转身。走。不回头——像以前送过快递的人。"
"快递员?上次那个女的?"
"不是。那个是女的。年轻的。这个——看不清。中等身材。步子不一样。快递员走路快。小碎步。这个人——步子大一点。稳。但快。"
"你确定不是同一个人?"
"不确定。太远了。看不清。但走路姿势不一样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
陈七斤等那个人走远了。拐弯了。看不见了。他又等了一分钟。确认街上没有别人了。然后他从墙角走出来。走到台阶前面。
台阶上放着一个东西。一只小罐子。玻璃的。矮的。宽口的。盖子拧着。铁盖。里面是腌萝卜。白的。带一点红——辣椒油。腌的。萝卜切成条。泡在汁里。汁水是淡黄色的。有一点红。
他拿起来。罐子不重。但实在。半斤左右。他拧了一下盖子。拧开了。一股味道冲出来——酸的。辣的。萝卜的脆。新的。刚腌好没几天的。
他闻了一下。酸的。辣的。萝卜味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鼻子也动了一下。
"腌萝卜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新的。刚腌的。"
"嗯。"
"你拿回去尝尝。"
"回去再尝。"
他把盖子拧回去。拧紧了。拿着罐子走到门面前面。卷帘门拉着。他掏钥匙。开锁。推卷帘门。嘎啦嘎啦。进了门面。把腌萝卜放在柜台上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那罐腌萝卜。玻璃罐。透明的。能看到里面的萝卜条。白的。带红。泡在汁里。
"每周四早上。"灰八爷说。"放完就走。不想被打扰。"
"嗯。"
"你看到他了。不认识。"
"嗯。不认识。但以后每周四——应该还会来。"
"你不追?"
"不追。他不想被看到。我看到了——他不知道。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到了。他放他的。我拿我的。各做各的。"
"那你以后每周四都早起来看?"
"不看了。看一次就够了。知道是个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的人就行了。不用知道更多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把腌萝卜罐子从柜台上拿起来。走到柜台旁边的地上。放在陶罐旁边。陶罐里是半罐米。旁边是腌萝卜罐子。再旁边是旧布袋折好的。
他把柜台上被腌萝卜占的位置擦了一下。湿的。罐子底部有一点水汽。擦了。干净了。
他走到水池旁边。洗了手。搓了两下。手上有腌萝卜的味道——酸的。辣的。洗了一下。还有一点。没洗掉。他没在意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看了一眼窗外。早上。光亮了。街上有人了。王姐在支锅。铁锅放到炉子上。哐。水倒进去。哗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你说——每周四。从来没有断过。六周了。"
"嗯。"
"不管天晴下雨。不管他在哪。每周四早上。一定来。放了就走。"
"嗯。"
"这不是顺路。这是专门来的。"
"嗯。专门来的。每周四。固定时间。固定地点。放了就走。不署名。不留言。不想被认出来。"
"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"
"不知道。可能他欠你的。可能他觉得该还。可能——他就是想给。没有为什么。"
陈七斤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夏天的早上——水是温的。喝了一口。温的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罐腌萝卜。玻璃罐。透明的。里面的萝卜条。白的。带红。泡在汁里。新的。刚腌的。脆的。
他看了一眼陶罐。半罐米。白的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。碗。橘子。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门口的梧桐树。叶子密了。绿得发黑。阳光穿过叶子。碎影。打在地上。晃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放下。看了一眼台阶的方向。空的。今天的东西已经拿进来了。
夏天的风从门外吹进来。热的。梧桐树叶的气味。青的。涩的。淡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给绿萝转了一下方向。四分之一圈。昨天朝光的那面转到里面。背光的那面朝着窗户。放好。
他看了一眼绿萝。叶子。绿的。密了。新叶——现在不止两片了。长了第三片。小的。嫩黄绿。叶尖还卷着。刚冒出来的。卷着。没打开。
他看了一下那片新叶。卷着的。嫩的。
他回到柜台后面。坐下。把那罐腌萝卜从地上拿起来。拧开盖子。用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出来。咬了一口。脆的。酸的。辣的。萝卜味。新腌的。没几天。还脆。
他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"怎么样?"灰八爷说。
"脆的。好吃。"
"比柜台上的萝卜干呢?"
"不一样。那个是干的。这个是腌的。带汁。脆。不一样。"
他把萝卜条放回罐子里。拧上盖子。放回地上。陶罐旁边。
他看了一眼那罐腌萝卜。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萝卜干——旧的。干的。放了很久了。
两样萝卜。一样干的。一样腌的。放在不同的位置。一个在柜台上。一个在地上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喝了一口。温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