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没有改过开门时间。
周一到周日。每天七点多到。推卷帘门。嘎啦嘎啦。扫落叶。浇绿萝。转盆。倒水。坐下。
周四也一样。七点多到。推门。扫落叶。台阶上有东西——拿进来。放好。没有东西的日子——没有就是没有。不等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把新收的一把韭菜从台阶上拿进来。韭菜。绿的。新鲜的。根上带泥。用草绳捆了一圈。他拿进来。走到柜台旁边。地上有一只菜篮子——竹编的。旧的。前几周送来的东西多了,他从隔壁五金店老周那要了一个旧篮子。洗了。晾了。用来放菜。
他把韭菜放进篮子里。跟上周送的两根黄瓜并排。黄瓜还没坏。皮上有刺。新鲜的。韭菜放进去。绿挨绿。
灰八爷看了一眼。
"你不提前开门看一眼是谁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不看。"
"你上次不是看了吗?站在街角。看到了背影。"
"看了一次。不看了。"
"为什么?"
"他不想让我看到。我提前开了——他就不来了。他每次都是趁我没开门的时候放。天没亮。或者刚亮。街上没人。他来。放下。走。他选了这个时间——就是不想碰到我。我改了时间——就破坏了他的时间。他就不来了。"
"你不破坏。"
"不破坏。他放他的。我收我的。他不想见我。我不想见走他。各做各的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地上的菜篮子。韭菜。黄瓜。旁边是陶罐。半罐米。旁边是腌萝卜罐子。玻璃的。旁边是一小袋盐。旧布袋装的。旁边是一小瓶油。塑料瓶的。
"东西越来越多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都用了吗?"
"米用了。煮了两次粥。盐用了。炒菜放了。油用了。黄瓜吃了。腌萝卜吃了。枣吃了。"
"葱呢?"
"葱也吃了。下面条放了一根。炒菜放了半根。"
"你没留?"
"留什么?给了就是让用的。不用——放坏了——浪费。人家给了——就用。用了就是收了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。叶子密了。绿得发黑。
下一个周四。早上。台阶上放着一小瓶辣椒油。
玻璃瓶。不大。跟老陈以前装茶叶的那种瓶子差不多。矮的。宽口的。铁盖子。拧着。瓶子外面包了一层旧布。白色的。棉的。包了一圈。用绳子扎了一下。防撞的。怕碎。
陈七斤拿起来。隔着布摸了一下——瓶身是凉的。但有一点温度。不是冰凉。是那种刚从屋里拿出来放到外面的凉。放了大概有一会儿了。瓶子里的辣椒油——红色的。深的。能看到里面的辣椒碎。沉在底下。油浮在上面。红的。
他把布解开。绳子解了。布展开。白的。干净的。没有油渍。他把布叠了一下。放在旁边。把瓶子拧开。
一股味道冲出来。辣的。香的。辣椒油的味道。不是超市买的那种——是自家熬的。辣椒是碎的。不是粉末。是手工剁碎的。里面有花椒。有芝麻。油是菜籽油——闻得出来。菜籽油的味道。跟辣椒混在一起。香的。
他闻了一下。把盖子拧回去。没拧紧。又松了一下。让气透一透。新熬的辣椒油——要放一放。透一下气。味道会更匀。
他把瓶子拿进门面。放在柜台上。看了一下。然后拿到柜台旁边。放在下层。跟盐和油并排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那瓶辣椒油的方向。
"你用过了?"灰八爷说。
"刚才闻了。还没用。晚上炒菜放一点。"
"你觉得怎么样?"
"香。是自家熬的。不是买的。辣椒是手工剁的。放了花椒和芝麻。菜籽油。好东西。"
"你用别人的东西倒是不客气。"
"人家给了就是让用的。不用——浪费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
陈七斤晚上炒菜的时候放了一点辣椒油。锅热了。油倒进去。嗞——辣椒油碰到热锅。香味冲出来。辣的。他炒了一个茄子。切了块。扔进锅里。翻了两下。放盐。放了一点酱油。出锅。盛在碗里。
他尝了一口。辣的。香的。茄子软了。入味的。辣椒油的味道——跟超市买的不一样。香。有层次。先是辣。然后是花椒的麻。最后是芝麻的香。三道。
他吃完了。碗洗了。锅洗了。手洗了。手上还有一点辣椒油的味道。辣的。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没蹭掉。没在意。
第二天。下午。他坐在柜台后面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那个辣椒油。味道很好。"
"你用了?"
"嗯。昨晚炒了茄子。放了一点。辣。香。有花椒。有芝麻。三道味。"
"那你下周还期待他送什么来?"
陈七斤想了想。
"不期待。来了就收着。"
"不期待?一样都不期待?"
"不期待。他送什么我收什么。不送就算了。不挑。不挑就不会失望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柜台下层。油。盐。辣椒油。三瓶。排着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柜台旁边。把那瓶辣椒油从下层拿出来。看了一下瓶底。瓶底有一点沉淀——辣椒碎。沉在底下。红的。他把瓶子晃了一下。没晃。放回去。
他看了一下瓶子外面。包着的那层旧布。他昨天解下来了。叠好了。放在旁边。白色的。干净的。没有油渍。棉的。还能用。
他把布拿起来。又叠了一下。折成一个小方块。放在柜台下层。跟抹布并排。
"你把布收了?"灰八爷说。
"收了。干净的。以后可能用得着。擦东西。垫东西。都行。"
"你什么都不扔。"
"能用的不扔。用了的不留。能用的留着——以后用。用了的——没了就算了。不一样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那块叠好的白布。方的。小的。放在柜台下层。跟抹布并排。一块白的一块灰的。
陈七斤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夏天的水——温的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下午。光。亮的。梧桐树的碎影在地上晃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