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下午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空着。最近她偶尔空手来。不带东西了。以前每次来都带——绿萝。橘子。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带瓶水。现在不带了。空手来。进门。看一眼绿萝。站一会儿。走了。
她进门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叶子。绿的。密了。新叶——第三片了。小的。嫩黄绿。叶尖打开了一点。不卷了。开始舒展了。
然后她的目光落到柜台旁边的地上。
地上排着——陶罐。半罐米。菜篮子。里面有半把韭菜和一根黄瓜。腌萝卜罐子。玻璃的。小半罐。盐袋。油瓶。辣椒油瓶。旧布叠好的。排了一排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"你这里快变成小卖部了。"她说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排东西。
"有人每周四早上送来的。"
"每周四?"
"嗯。固定周四。早上。放在台阶上。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了。拿进来。"
"你知道是谁吗?"
"不知道。看过一次背影。中等身材。穿深色衣服。走得快。不回头。"
"你问了没有?"
"没问。他不想让我知道。我就不问。"
林晚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她看了一下菜篮子里的韭菜。绿的。还新鲜。没蔫。黄瓜也还好。皮上有刺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黄瓜。扎手。缩回来了。
"东西是好的。"陈七斤说。"米是好的。菜是新鲜的。腌萝卜是新的。辣椒油是自家熬的。不是随便买的。都是好东西。"
"你用了?"
"用了。米煮了粥。菜炒了。辣椒油放了。都用了。没浪费。"
林晚看了一眼那排东西。她又看了一眼柜台下层。油。盐。辣椒油。三瓶。排着。
"每周四。风雨无阻?"
"嗯。六周了。从没断过。"
林晚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坐下。靠在柜台边上。手搁在柜台面上。手指在碗旁边敲了一下。轻轻的。一下。
"那你知道周四是什么日子吗?"她说。
陈七斤看了她一眼。
"星期四。"
"是许安以前来的日子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他没有说话。
"他以前来的时候——也是周四。"林晚说。"每次都是周四下午。来的。坐下。说梦。走了。下周四又来。固定周四。从来没变过。"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排东西。米。菜。腌萝卜。盐。油。辣椒油。
"那可能是他。"陈七斤说。
"也可能是别的人。"
"嗯。也可能是别的人。但——周四。固定周四。跟许安来的日子一样。"
"你觉得是他?"
"不知道。不管是许安还是别人——他不想让我知道。我就不问。他放他的。我收我的。他想什么时候停——就什么时候停。"
林晚没有接话。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绿萝的位置。盆被陈七斤转过了——新叶的方向朝西。朝着下午的光。叶子在光里。绿的。亮的。第三片新叶——小的。嫩黄绿。开始舒展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绿萝。
"那如果他还来送东西——"她说。
"嗯。"
"你记得跟我说一声。"
"跟你说一声?"陈七斤看着她。"你也要收一份?"
"不是。我是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停下。"
陈七斤看了她一眼。
"为什么?"
"不为什么。就是想知道。一个人每周四给另一个人送东西——他会送多久。一个月?三个月?半年?还是一直送?我想看看。"
"你想看什么?看他什么时候停?还是看他为什么不停?"
"都看。他为什么不停——是欠你的。还是觉得该给。还是就是想给。还是会有一天——他觉得够了。不欠了。不该给了。不想给了。然后他停了。我想看那一天。"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排东西。
"如果他一直不停呢?"
"那也行。那说明他还没送够。"
"你觉得他会停吗?"
"会。所有会送东西的人——都会停。不是因为不想送了。是因为有一天——他觉得你不需要了。他觉得你够了。他就停了。"
"我怎么够了?"
"你不知道。他自己知道。他看着你这里的东西——越来越多——有一天他觉得——够了。他不缺了。该给的给了。他就停了。"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空碗。在中间。碗旁边——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东西越来越多了。地上也越来越多。米。菜。腌萝卜。盐。油。辣椒油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"如果他停了——东西会慢慢用完。用完了——就没有了。"
"嗯。用完了就没有了。但你这里——"林晚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"绿萝还在。"
她看了一眼绿萝。又看了一眼他。
"我走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她转身。走到门口。没有停。迈过门槛。走了。脚步声在街上远了。不快不慢。跟平时一样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林消失的方向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她说的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周四。许安的日子。"
"嗯。"
"你觉得是许安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。可能不是。许安说好了以后不再跟这件事有牵扯。送东西——不一定是牵扯。放一把菜在台阶上——跟门没有关系。跟梦没有关系。就是放了一把菜。"
"但他选了周四。"
"嗯。周四。可能是巧合。可能不是。"
"你不问?"
"不问。问了他也不一定认。他不想让我知道——我就不问。他如果有一天想让我知道——他会让我知道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柜台旁边的地上。看了一眼菜篮子。今天周四送的是茄子。三个。紫皮的。粗壮的。还带着一点露水。早上放的。到现在——露水还没干完。叶面上有一点水珠。
他拿了一个茄子在手里。掂了一下。沉的。实的。不空。好茄子。皮紧。紫的。亮的。没有疤。
他放在案板上。案板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子上。木的。旧的。他拿刀出来。削皮。紫皮削下来。露出来白色的肉。白的。实的。不松。紧的。好茄子。
他切了。切块。不大不小。放在碗里。准备晚上做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他切茄子。
"你晚上做什么?"
"炒茄子。放辣椒油。"
"又放辣椒油?"
"嗯。辣椒油炒茄子好吃。上次试过了。"
"你倒是会过日子。"
"不會過。學著過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下午。光偏西了。梧桐树的碎影打在地上。晃。
陈七斤把刀洗了。水冲了一下。擦了。放回去。碗里的茄子块——白的。三个茄子切了一碗。
他看了一眼那碗茄子。又看了一眼地上剩下的两个。放在菜篮子里。紫皮的。粗壮的。明天还能吃一顿。
他把碗放在案板上。晚上炒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温的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。第三片新叶。小的。嫩黄绿。开始舒展了。叶尖打开了。不卷了。朝着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