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树叶尖开始黄了。
不是一片两片。是整棵树——从外面往里黄。最外面的叶子先黄。叶尖。黄的。干了。往里卷。风一吹——落了。掉在地上。黄绿相间的。干的。脆的。踩上去有声音。咔嚓。
陈七斤早上扫落叶。扫帚换成竹的了。夏天用软扫帚扫绿叶——绿的软的扫得动。秋天落叶干了——脆。硬的。软扫帚扫不动。换竹的。硬的。唰。唰。黄叶子扫到一堆。比夏天多。夏天的叶子是风吹下来的——偶尔几片。秋天的是自己掉的——一天掉一层。
早晨的风凉了。
以前开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热的。夏天的风。热的。带着潮气。现在——凉了。干的。吹在脸上有点紧。不潮。干爽。秋天。
周四的供货也在变。
夏天送的是鲜菜。韭菜。黄瓜。茄子。葱。都是绿的。带水的。带泥的。新鲜的。放了两天不吃就蔫了。
秋天不一样了。送的东西变了。干菜。红枣。干辣椒。能放的。耐存的。不怕凉。不怕干。
上上周送的是一袋干豆角。干的。捆成一把。用草绳扎着。硬的。咬不动。要泡。泡了再炒。他泡了一晚上。第二天炒了。嚼得动了。有嚼头。比鲜豆角有味道。浓。
上周送的是一袋红枣。跟夏天的枣不一样。夏天那次是几颗——鲜枣。红的。软的。这次是一袋。干的。硬的。皱皮。但不坏。干枣。能放很久。他抓了三颗煮了粥。甜的。枣味。浓的。比鲜枣甜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看着他把红枣收进陶罐里。
"又变东西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天凉了。鲜菜放不住。他改送干的了。"
"他还挺会变。"
"不是会变。是跟着季节走。夏天有鲜菜。秋天没有。他送什么——看季节有什么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又一个周四。清晨。
陈七斤比平时晚了几分钟。六点四十出门。天亮了。但还没全亮。灰蒙蒙的。秋天亮得晚了。不像夏天——五点多就亮透了。现在六点四十还是灰的。路上没什么人。王姐还没出摊。环卫工在扫街。扫帚声。唰。唰。远处。
他走到地门堂门口。卷帘门拉着。他掏钥匙。蹲下来开锁。锁开了。他手搭上卷帘门——准备推上去。
他看了一眼台阶。
空的。
没有东西。没有菜。没有米。没有干枣。没有干辣椒。台阶上什么都没有。干净的。他昨晚扫过的。梧桐叶落了几片在上面。黄的。他没扫——先开门。
他看了一眼台阶。空的。周四。六周以来第一次——台阶上没有东西。
他站起来。手搭在卷帘门上。推。嘎啦。卷帘门往上走了。推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卷帘门底下。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。夹着一片东西。
纸。
一小片纸。白色的。折着。对折了一下。夹在卷帘门最底下的那条缝隙里。门推上去的时候——纸没有跟着上去。夹住了。露出来一半。另一半在门里面。
他蹲下来。把纸抽出来。轻轻的。抽的时候纸在门缝里蹭了一下。边角皱了一点。不厉害。他捏着纸的一角。抽出来了。
展开。
对折的。展开以后——大概巴掌大。白纸。普通的打印纸。折成两半。展开。
上面没有字。
没有日期。没有文字。没有任何笔画组成的话。
只有一幅画。
铅笔画。简笔画。不多。几根线。
一棵树。
树干。两根竖线。从下往上。不直。有一点弯。树干上面——树冠。画了几条弧线。弯的。从树干顶部往两边展开。像一把伞的骨架。但不密。就几条线。稀疏的。叶子没画。只有枝干。枝干往外伸。几根。
树根。
树干底下——画了根。两三根线。从树干底部往两边伸。弯的。往地底下扎。不深。露出来一段。根的末端——分叉了。一根变成两根。细的。
树根旁边。有一个圈。
圆的。铅笔画的一个圈。不大。手指甲盖那么大。圈在树根的一侧。不是正中间——是偏的。
他看了一下。树干在纸的中间偏左。树根从树干底部往两边伸。圈在树根的右侧。右下方。圈住了树根的一段。不是整棵树。不是树干。不是树冠。只是树根的一段。右侧的那一段。圈着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探过脑袋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"什么意思?"灰八爷说。
"一棵树。树根旁边有个圈。"
"什么树?"
"不知道。就画了一棵树。几根线。简笔画。看不出来是什么树。"
"圈着什么?"
"圈着树根。树根的一段。右侧的。"
"你觉得呢?"
"不知道。"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。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正面有画。
他把纸又翻回正面。看了一遍。树干。树冠。树根。圈。右侧。
灰八爷的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纸。
"有铅笔的味道。"灰八爷说。"新的。刚画的。"
"嗯。"
"没有字。只有画。"
"嗯。他不想写字。画了一棵树。树根旁边画了个圈。"
"你觉得他在说什么?"
"不知道。先收着。"
他把纸折回去。对折。捏了一下折痕。折好了。拿着。推开剩下的卷帘门。嘎啦。进了门面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。拉开抽屉。拿出旧账本。黑皮封面。翻开。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。有一页夹着一张旧收据。他把纸条塞进去。夹在收据旁边。两页之间。纸条比收据小一点。夹着。不会掉。
他把账本合上。放回抽屉。关了抽屉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看了一眼台阶。空的。几片梧桐叶落在上面。黄的。他拿扫帚扫了。唰。唰。扫到一边。
台阶上什么都没有了。纸条收起来了。这一周——没有供货。只有一张纸条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灰八爷从窗台上看着他。
"你觉得他为什么这周没送东西?"
"不知道。他可能有事。可能不在。可能——他就是想画一张画给你。"
"画一棵树。树根旁边一个圈。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你想不出来吗?"
"想不出来。树。根。圈。东侧。我在想——是不是跟我这里有什么关系。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关系。"
"那你想怎么办?"
"不想。放着。看下周他还送不送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绿萝旁边。秋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。不像夏天那么亮了。偏黄了。暗了一点。绿萝的叶子在光里——绿的。但暗了。没有夏天那么鲜亮了。深绿。老叶子边缘有一点发黄。他看了一下。该浇水了。明天浇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秋天的早上——水是凉的。不像夏天——温的。凉了。他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放下。
第二周。周四。早上。
他开门。推卷帘门。看了一眼台阶。
有东西了。
一袋干枣。旧布袋装的。不大。跟上次那袋差不多。袋口扎着。他拎了一下。沉的。比上次那袋多。他拿起来。拿进门面。放在陶罐旁边。
供货恢复了。
他看了一下台阶。没有纸条。只有一袋干枣。跟以前一样。放在台阶上。周四。
他拆开布袋。看了一眼。干枣。硬的。皱皮。红的。不坏。好的。他抓了几颗。放到陶罐里。跟上次剩的并在一起。陶罐里——上次剩的红枣加上这次的——大半罐了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看了一眼。
"又送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上周没送。这周送了。"
"上周画了一张画。这周送了一袋枣。"
"嗯。"
"你还想那个画吗?"
"偶尔想。想不出来。不想了。"
"你不问了?"
"不问。他画了——就是画了。我看不懂——就是看不懂。也许以后能看懂。也许永远看不懂。不重要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秋天的风吹进来。凉的。梧桐树叶的气味——干了。不像夏天那种青涩的味。干的了。落叶的味。
陈七斤站在窗台旁边。他看了一眼绿萝。叶子。绿的。深绿。秋天了。长得慢了。新叶——第三片。还是小的。没有再长新的。停在第三片。不长了。秋天长得慢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树。叶子黄了一半了。一半绿一半黄。风一吹——黄的落了。绿的还在。地上铺了一层黄叶。厚的。踩上去沙沙的。
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拉开抽屉。看了一眼旧账本。纸条夹在里面。他没有翻开。关了抽屉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窗外风吹过梧桐树。叶子落了几片。落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黄的。干的。他待会儿要扫。不急。先喝口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