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深秋。
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了。光秃了。枝干露出来了。以前密密麻麻的叶子——现在没了。剩几片挂在枝头。黄的。干的。卷了。风吹了也不掉。死死挂着。
早上起来凉了。陈七斤穿了两件。里面一件长袖。外面一件旧外套。拉链拉到顶。手缩在袖子里。走路的时候把手揣兜里。凉。
下午。地门堂。他坐在柜台后面。没有什么事。翻了翻旧账本。不是要找什么。就是翻了翻。
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。有一页夹着一张纸。他翻过去的时候纸条从两页之间滑了出来。掉在柜台上。白色的。折着。对折。
他看了一眼。那张画。一个月前夹进去的。树。树根。圈。
他拿起来。展开。
树干。两根竖线。树冠。弧线。树根。从树干底部往两边伸。圈。在树根右侧。右下方。
他看了一眼。跟上次一样。没变。纸条还是纸条。画还是画。一个月了。还是那棵树。那个圈。
但这次他多看了一眼。
圈在右侧。
他以前看过这张画好几遍。每次看——都是看树。看树干。看树冠。看树根。看圈。他没有注意过圈在什么位置。上次跟灰八爷说——"树根旁边一个圈"。旁边。没说是哪边。
这次他看了。圈在右侧。右下方。树根伸出去的那一段。右边那一段。圈着。
他拿着纸条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头。看了一眼窗户。
窗户在柜台的右边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台旁边。拿着纸条。把纸条平放在窗台上。跟绿萝并排。绿萝在窗台偏西的位置。纸条放在绿萝旁边。东边。
他看了一下。纸条上——树干在中间偏左。圈在右侧。右下方。
他看了一眼绿萝。绿萝在窗台的偏西位置。
他又看了一眼纸条。圈在东侧。
他拿起来。又看了一遍。
树干在中间偏左。树冠在上面。树根在下面。树根从树干底部往两边伸。左边一段。右边一段。圈在右边那一段上。东侧。
他看了一眼窗户。窗户朝东。
他拿着纸条走到门口。看了一眼外面。门口朝南。但窗户——朝东。地门堂的门面朝南。但窗户在东面的墙上。窗户外面——能看到街东头。梧桐树在门口。梧桐树的根——在地下。往四面伸。东边也伸。
他走回窗台旁边。把纸条跟窗台并排放着看了一下。纸条上的圈在树根东侧。窗户朝东。
"圈的位置是东侧。"他说。
灰八爷从货架上跳下来。落在窗台边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纸条。又看了一眼窗户。
"东侧怎么了?"灰八爷说。
"窗户朝东。他画了一个圈——在树根的东侧。那个位置——正好是窗户的方向。"
"什么树?"
"可能是梧桐。门口那棵。梧桐树的根——往四面伸。东边也伸。窗户在东面。圈画在树根东侧——对着窗户的方向。"
灰八爷的鼻子动了一下。它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干。光秃了。叶子落了。枝干露着。灰的。
"那他觉得是什么意思?"灰八爷说。
"不知道。他画了一棵树。在树根东侧画了一个圈。那个位置对着窗户。对着窗户——对着绿萝。绿萝在窗台上。"
"你觉得圈跟绿萝有关系?"
"不知道。但位置对上了。圈在东侧。窗户朝东。绿萝在窗台上。对着东面。"
他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看圈的位置。东侧。右下方。跟窗户对上了。
他没有把纸条放回账本里。他从柜台抽屉里翻了一下。找到一枚图钉。铁的。旧的。以前钉通知用的。他拿着图钉。把纸条按在窗台旁边的木框上。按了一下。图钉穿过纸条。钉进木头。咔。纸条钉在了木框上。树朝上。圈在右下方。朝着窗户的方向。
他看了一眼。钉好了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绿萝。在窗台偏西的位置。他伸手把绿萝往东移了一点。不多。一个手掌的距离。往窗户的方向挪了一点。挪完了——绿萝离纸条近了。绿萝在窗台偏东的位置了。离纸条上那个圈的方向——对上了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边上。它看了一眼绿萝的位置。又看了一眼纸条上那个圈。
"你移绿萝干嘛?"灰八爷说。
"让他知道他画的我看懂了。"
"他怎么知道你移了?"
"他每周四来。来的时候会经过窗户那边。他不进来——但他在外面能看到窗台。窗台上的绿萝——以前在偏西的位置。现在往东移了。他看到了——就知道我移了。移了——就是看懂了。"
"你觉得他会看?"
"他每次来放东西。放东西的时候——面朝台阶。台阶在门下面。门在南面。窗户在东面。他放完东西转身走的时候——往东走。走的时候会路过窗户。路过的时候——眼睛会扫一下窗台。他不刻意看——但会扫到。绿萝在窗台上。他以前放过东西的时候——绿萝在偏西的位置。现在在偏东。他看到了。位置变了。他就知道我动了。动了——就是回应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窗台边上。看了一眼绿萝。又看了一眼纸条。
"你跟一个不认识的人——用一幅画和一盆绿萝说话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他画了。我移了。他下次来看。看了就知道了。不用写字。不用说话。画一幅画。移一盆花。就够了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边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深秋的夕阳从西边照过来。光打在窗台上。绿萝的影子落在窗台上。落在纸条旁边。纸条钉在木框上。树。树根。圈。绿萝的影子——刚好落在纸条旁边。叶子的影子。碎的。跟纸条上的树并排着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个画面。绿萝的影子。纸条上的树。并排。两棵"树"。一棵是真的——绿萝的影子。一棵是画的——纸条上的线条。
他看了三秒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他画的那棵树——如果是我门口的梧桐。树根东侧的圈——对着窗户。窗户里面有绿萝。他画了一个圈——可能就是绿萝的位置。"
"你是说——他知道你有绿萝?"
"他路过。看到了。他在画里标了出来。树根东侧。绿萝的位置。"
"他为什么要标?"
"不知道。可能他觉得绿萝应该在那个位置。可能他只是画了他看到的东西。树。树根。窗台上有绿萝。他画了一个圈——标记了一下。"
"那他为什么没送东西——只送了一张画?"
"不知道。也许那天他没东西送。也许那天他不想送东西——只想画一幅画。也许他觉得——画比东西重要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边上。看着那幅画。树。树根。圈。钉在木框上。
陈七斤站在窗台前面。他看了一眼绿萝。往东移了一个手掌的距离。叶子在深秋的夕阳里。绿的。暗了。深绿。秋天长得慢。第三片新叶——还是小的。没再长大。停在第三片。不再长新的了。秋天。停了。
他看了一眼绿萝的影子。落在窗台上。落在纸条旁边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。影子往东倒。绿萝的影子——往东。往纸条的方向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秋天的水——凉的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纸条。图钉。木框。夕阳。影子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。碗。橘子。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他拉开抽屉。旧账本还在里面。纸条不在了——钉在窗台上了。抽屉里空了一点。他看了一下。关了抽屉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深秋。夕阳。梧桐树光秃了。枝干露着。灰的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边上。它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圈。又看了一眼绿萝。又看了一眼窗户外面。东面。街的东头。那个人每周四从东边来。放了东西。往东走。
"你觉得他下周四会来吗?"灰八爷说。
"会。"
"他会看到绿萝移了吗?"
"会。"
"那他知道了。"
"嗯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边上。缩着。毛炸了一点。深秋了。凉了。
陈七斤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幅画。树。树根。圈。钉在木框上。绿萝在旁边。往东移了一个手掌。
他拿起抹布。擦了一下柜台。从左到右。碗底下。铁片底下。擦了。放下抹布。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。一片梧桐叶从枝头掉下来。打着转。落在了台阶上。干的。黄的。他待会儿要扫。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