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周的周四。早上。
陈七斤推卷帘门。嘎啦。推到一半低头看台阶。
两样东西。
一把干菜。捆着的。草绳扎了一圈。干菜颜色暗了。发褐。跟上次送的干豆角不一样。这次像是干芥菜。叶子卷了。缩了。干的。硬的。闻了一下——有菜味。不坏。
旁边是一截绳子。
麻绳。墨绿色的。不长。大概一臂。中指粗细。盘了两圈放在台阶上。没有系。就搁着。一头压着另一头。风吹不动——有分量。
没有纸条。
他把干菜和绳子一起拿起来。拿进门面。干菜放进菜篮子里。绳子他拿在手里。
他站在柜台前面。手里握着那截麻绳。
绳子是新编的。但他翻过来看了一下——颜色不均匀。有的地方深。有的地方浅。像是被太阳晒过很多次。晒褪了色。但又像新的——编得紧。没有毛刺。不扎手。他握了一下。有韧性。使劲捏了一下——不松。紧实。
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。不重。但握着实在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探下脑袋。它看了一眼那截绳子。
"用绳子回他?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怎么回?"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盆。窗台栏杆。铁的。竖的。三根。盆放在窗台上——风吹了会动。以前放过。风大的时候——盆在窗台上滑了一下。他拿手挡了。没掉。但——不稳。
"用绳子把绿萝的盆重新绑一下。固定住。"
他走到窗台旁边。把绿萝的盆端起来。看了一下盆底。平的。没有排水孔——这是换盆以后的新盆。灰色的。底下平的。放在窗台上——光滑面碰光滑面。不稳。风一推就滑。
他把盆放回去。拿着麻绳。从盆底绕过去。绳子绕了一圈。紧的。盆底被绳子箍住了。他又绕了一圈。第二圈。绕完以后——绳子两头从盆两侧伸出来。一左一右。
他把绳子两头拉到窗台栏杆上。铁栏杆。竖的。三根。他选了中间那根。把绳子绕过去。绕了一圈。拉紧。盆被拉向栏杆方向。他系了一个结。拉了一下——紧的。又系了一个。死结。
他看了一下。盆被固定了。绳子从盆底绕了两圈。两头系在中间那根铁栏杆上。死结。紧的。他用手推了一下盆——不动了。推不动。绳子拉住了。风吹——不动。
他把绳子调整了一下。让它看着匀一点。左边绳子跟右边绳子长度差不多。不要一边长一边短。调了一下。好了。
他退后一步。看了一眼。
绿萝的盆在窗台上。被墨绿色的麻绳固定着。盆靠着栏杆。绳子从盆底绕过去。两头系在栏杆上。死结。紧的。风吹不动。推不动。稳了。
绿萝的叶子在盆上面。三片老叶。两片之前的新叶。第三片——秋天长的那片。小的。没有再长大。停在第三片。不动了。秋天了。长得慢了。但叶子还在。绿的。深的。
"他给我绳子。我把绿萝固定住了。他知道我用了绳子。"陈七斤说。
"他怎么知道?"
"他下周四来。路过窗户。看到绿萝的盆——被绳子绑在栏杆上了。绳子是他给的。他认得那截绳子。墨绿色的。他给的。他看到绳子被用了——用在了绿萝上。他知道我用了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边上。它看了一眼那截麻绳。墨绿色。绕在盆底。系在栏杆上。死结。紧的。
"你现在用绳子跟人说话了。"灰八爷说。
"不是说话。是回应。他画了一棵树。我移了绿萝。他给了绳子。我绑了绿萝。他给什么——我用什么。我用了——他知道我收到了。收到了——就够了。"
"不用写字?"
"不用。写字——是要说清楚。不用写字——是让对方自己看。看到了就知道了。比写字清楚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有说话。
陈七斤站在窗台前面。他看了一眼那截麻绳。墨绿色的。在秋天的阳光里——泛着微微的光。不亮。暗的。墨绿。绳子表面有纹理。麻的纹路。一根一根拧在一起。紧的。他绑完了以后留了一点绳头。不长。两三公分。伸着。
他看了一眼绿萝。盆被固定住了。叶子朝着窗外。以前风大的时候——叶子会晃。盆跟着晃。现在——叶子还是晃。但盆不动了。稳了。叶子晃——是风在吹。不是盆在滑。不一样了。
他看了三秒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你说他为什么给绳子?"
"不知道。"
"绳子——可以绑东西。可以系东西。可以挂东西。可以捆东西。用处多。但他给了绳子——不是让我随便用。他可能看到绿萝的盆在窗台上不稳。风一吹——会滑。他看到了。给了绳子。让我绑。"
"你觉得他是看到了盆会动?"
"嗯。他路过的时候——风可能正好吹过。绿萝的盆在窗台上晃了一下。他看到了。下次来——带了一截绳子。他不说。放下就走。我看到了——我知道怎么用。"
"他真细心。"
"不是细心。是他在看。他每周四来。放东西。转身。走。走的时候——路过窗户。他会看一眼窗台。绿萝在窗台上。他看到了。每次都看到了。看到盆会动——他给了绳子。看到绿萝的位置变了——他画了画。他在看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窗台边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树。光秃了。枝干露着。灰的。秋天了。风凉了。
陈七斤转身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倒了一杯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盆。绳子。栏杆。固定了。纸条钉在木框上。树。树根。圈。东侧。绿萝在旁边。被绳子绑住了。稳了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。碗。橘子。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。陶罐。半罐米。菜篮子。干菜。腌萝卜罐子。盐袋。油瓶。辣椒油瓶。叠好的白布。
他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那棵梧桐树在街边的秋风里安静地立着。光秃的枝干。没有叶子了。落完了。灰色的枝干在天底下——伸着。树根在地下。往四面伸。东边也伸。树根以东——是地门堂的窗户。窗户里面——绿萝被绳子绑在栏杆上。稳了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边上。它闭上了眼。缩着。秋天的风吹进来。凉的。但阳光照在它身上——暖的。它蹲着。晒着。闭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