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了。最后一个月。
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红灯笼。不是过年——还没到。但岁末了。街两边店面门口挂着。红的。圆的。纸的。有的已经褪了色——去年的旧灯笼。有的新的。鲜红。亮。一阵风吹过来晃两下。
梧桐树的叶子全落完了。光秃了。枝干伸在天底下。灰的。跟天空一个颜色。没有叶子。什么都没有。就枝干。朝四面伸着。像手。张开。伸着。伸了一整个冬天。
周四。清晨。陈七斤到地门堂门口。掏钥匙。开锁。推卷帘门。嘎啦。推到一半——低头看台阶。
有东西。
不是跟以前一样放在台阶中间。放在右边。靠着墙根。
一只碗。
他蹲下来看。
陶碗。比老陈那只粗瓷碗小一圈。矮一点。窄一点。碗沿——有一圈暗红色的釉。深红的。暗的。不亮。哑光。釉面不完全——有的地方厚。有的地方薄。厚的地方颜色深。薄的地方透出底下陶土的色。灰黄。碗外壁——没有釉。粗陶的。灰黄色。跟老陈那只粗瓷碗的质感不一样。老陈那只粗一些。这只——细一些。釉烧得好。像被烧过很多次的老东西。
碗里放着三颗红枣。
红的。饱满。不是干枣——是鲜枣。饱满的。皮紧。不皱。亮的。三颗。挨着。放在碗底。红的。
他伸手端起碗。碗底——贴着一条胶带。透明的小胶带。胶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折好的。比拇指指甲大一点。
他把胶带揭开。纸条粘在胶带上。他捏着纸条。展开。
三个字。铅笔写的。不——不是铅笔。是圆珠笔。蓝色的。字迹——跟蓝笔记本上那个方正的字迹不一样。也不像周成写的。写字的人——字不方正。有点斜。往右歪。但写得认真。一笔一画。不快。慢的。认真写的。
"新年好。"
三个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探下脑袋看了一眼纸条。
"他的字第一次这么短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嗯。"
"以前都不写字。画了一棵树。这次写了三个字。"
"嗯。"
"以前什么都送——菜、米、绳子、辣椒油。这次送了一只碗。碗里放了三颗枣。底下压了三个字。"
"嗯。"
"你觉得呢?"
陈七斤把纸条折好。塞进外套口袋里。他端着碗站起来。
"他以前不用字。这次用了三个字。"他说。"可能是年底了。该说的——就说了。以前不说——是因为不用说。年底了——说一句。新年好。三个字够了。"
他端着碗走进门面。走到柜台前面。
柜台上。老陈那只粗瓷碗在中间。空的。碗旁边——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他把新陶碗放在粗瓷碗旁边。右边。挨着。
两只碗并排。
一只大。一只小。
一只粗。一只细。
粗瓷碗——灰白色。碗底有细裂纹。旧的。老陈给的。用了快一年了。碗沿没釉。粗的。摸着剌手。
陶碗——小一号。碗沿有暗红色釉。细的。新的。不是老陈的。是别人给的。刚到的。碗沿摸着——滑的。釉面。不剌手。
两只碗。一大一小。一旧一新。一粗一细。并排。挨着。碗里——粗瓷碗空的。陶碗里三颗红枣。红的。饱满。亮的。
灰八爷从肩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两只碗。又看了一眼红枣。
"三颗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三颗。"
"为什么是三颗?"
"不知道。可能——就是三颗。不多不少。碗底刚够铺满。"
"你觉得三颗是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许安、周成、蓝笔记本那个人——三个走完的人。三颗枣。三个人。也可能就是三颗枣——什么意思都没有。他放了三颗——就是三颗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那三颗红枣。红的。饱满。亮的。在暗红色的釉碗沿里面——红挨红。碗沿的暗红跟枣的鲜红不一样。碗沿是暗的。深的。枣是鲜的。亮的。两种红。并着。
陈七斤伸手拿了一颗红枣。放在手心里。掂了一下。沉的。饱满。不皱。皮紧。好枣。他放回碗里。跟另外两颗并着。
他没有吃。放在碗里。
他看了一眼两只碗。粗瓷碗空的。陶碗里有三颗枣。
他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他送了一只碗。"
"嗯。"
"以前送的东西——米。菜。绳子。辣椒油。蜂蜜。都是用的。吃的。用的。这次送了一只碗。碗不是吃的。不是用的——是摆的。放在柜台上。跟老陈那只碗并排。"
"你觉得他在说什么?"
"不知道。可能他觉得——柜台上该有两只碗了。一只不够。两只——刚好。一只旧的。一只新的。一只空的。一只装着东西。"
"装着什么?"
"三颗枣。年底的枣。新年好的枣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两只碗。
陈七斤看了一下窗外。天亮了。灰蒙蒙的。冬天早上的天。不蓝。灰的。路灯还亮着。街上没什么人。王姐没出摊。可能太冷了。年底了——可能回了老家。
他倒了一杯水。凉的。冬天早上的水——冰的。他放在暖气片子上温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。拿起来。温的。喝了一口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两只碗。一大一小。一粗一细。并排。
他喝了一口水。温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