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。傍晚。
陈七斤比平时早关了一个小时。四点就开始收了。天已经暗了。冬天天黑得早。四点多就暗了。灰的。暗的。街上的灯——亮了。路灯。橘黄色的。红灯笼也亮了。岁末的灯笼。红黄交杂的。暖的。
他把柜台擦了一遍。碗底下。铁片底下。两本本子底下。都擦了。粗瓷碗——空的。他拿起来。擦了碗底。放回去。新陶碗——三颗红枣还在碗里。他没动。碗底擦了一下。放回去。两只碗并排。一大一小。
他关了暖气。暖气片子慢慢凉下来。从热到温。从温到凉。不急。要一段时间。
他把绿萝浇了水。小半杯。水渗进土里。叶子——还是绿的。深绿。冬天了。但屋里暖了一天——叶子没黄。没黑。活着。不长。但活着。第三片新叶——小的。秋天长的那片。没再长大。停在第三片。不动了。但活着。绿的。
墨绿色的麻绳还系着。盆底绕两圈。栏杆上系着。死结。紧的。他拉了一下。紧的。没松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绳子。纸条钉在木框上——树。树根。圈。边角卷了。发黄了。三个多月了。但画还在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碗。橘子——碗里那颗橘子放了几天了。皮有点软了。但没坏。铁片竖着。"门"字朝里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一圈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下层。油。盐。辣椒油。蜂蜜。四瓶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。陶罐——米和小米混着。大半罐。菜篮子——空了。上周的干菜吃完了。腌萝卜——小半罐。腌肉——挂在暖气片子旁边的钩子上。还有。没吃完。
他看了一圈。都收拾好了。没有什么要弄的了。
他走到门口。拉卷帘门。嘎啦。拉到底。铁皮碰到地面。哐。响了。他锁了门。锁挂上去。咔嗒。锁好了。
他站在门口。看了一眼梧桐树。
光秃的。枝干伸着。灰的。天暗了。路灯照着——枝干的影子打在地上。交错的。黑线。灰地面。影子。枝干伸向四面。冬天。没有叶子。什么都没有。就枝干和天空之间的空隙。灰的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锁印。
暗金色的。旧痕。已经彻底融进了皮肤纹理里了。不细看——分不清它跟普通皮肤的区别了。在路灯底下看——暗金色的一点。不亮。不反光。暗的。跟皮肤一个平面了。以前——它是凸的。能摸到。现在——摸不到了。平了。融了。在皮肤里面了。不出来。不退。不进。就在那。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没有温度。以前有时候会热。会凉。现在——没有温度了。跟皮肤一个温度。感觉不到了。但它还在。
他看了一眼。放下手。揣兜里。
"灰八爷。"
灰八爷蹲在他左肩上。缩着。毛炸着。冬天了。冷。它蹲在他肩上。尾巴收着。贴着脖子。暖。
"嗯。"
"一年了。"
"嗯。"
"从开地门堂到现在——正好一年。"
"嗯。一年。"
"一年。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冬天。"
他站在门口。看了一眼街道。灯亮了。红灯笼。路灯。橘黄色的。店面的灯——有的开着。有的关了。年底了。有的店提早关了。回家过年了。有的还开着——不回家的。或者走不了的。
他沿着街道走。往北。不是去哪。就是走。走一段。
他走过王姐的馄饨摊。关了。没有出摊。桌椅收了。炉子没了。摊位空着。铁架子上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年底了。回老家了。
他走过五金店老周的店。还开着。灯亮着。老周坐在里面。一个人。看手机。没有客人。老周抬头看了一眼陈七斤走过。点了一下头。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没说话。走了。
他走过一个亮着暖光的窗户。窗帘拉着。透出来的光——暖的。黄的。里面有声音。电视的声音。人的声音。说话声。听不清说什么。但有声音。有人在里面。
他继续走。
他走到了老陈的殡葬店门口。
门关着。卷帘门拉到底了。锁着。老陈不在。门关着。门口——台阶上放着一只碗。粗瓷碗。倒扣着。碗底朝上。
陈七斤停了一下。看了一眼那只碗。粗瓷的。灰白色。碗底朝上。倒扣在台阶上。
他自己的那只粗瓷碗——老陈给的。柜台上。新陶碗旁边。并排。老陈门口这只——也是粗瓷碗。倒扣着。空的。
他没有停下。继续走。
走到街尾。一个拐弯。他停了。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吹过来。冷的。干的。吹在脸上——紧的。他缩了一下脖子。手在口袋里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原路。
经过老陈的殡葬店。还是关着。碗还倒扣着。没动。
经过五金店。还开着。老周还在里面看手机。
经过王姐的馄饨摊。还是空着。
走回地门堂门口。他停下来。
台阶上——多了一小包东西。
他没有动。看了一下。牛皮纸包的。不大。巴掌大小。用细绳扎着。系了一个结。放在台阶中间。
他蹲下来。解开绳子。拆开牛皮纸。
里面是一根蜡烛。
白色的。新的。没有烧过。棉芯——直的。白的。没有烧黑的痕迹。蜡烛表面——光滑的。干净的。没有灰。新的。
他拿起来。在手心里掂了一下。沉的。实的。不空心。好蜡烛。纯的。白蜡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看了一眼那根蜡烛。
"有人知道你还缺一根蜡烛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拿着蜡烛。看了一会儿。
"他还知道不用点着也行。"
他把蜡烛拿起来。钥匙开门。锁开了。推开卷帘门。嘎啦。进去。
他走到窗台旁边。把蜡烛竖在窗台上。靠墙的位置。窗台——绿萝在中间偏东。麻绳系着。纸条钉在木框上。现在——蜡烛放在墙角。靠着墙。竖着。白的。直的。棉芯朝上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绳子。纸条。蜡烛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。两只碗。粗瓷碗。陶碗。三颗红枣。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下层。油。盐。辣椒油。蜂蜜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。陶罐。米。腌萝卜。腌肉。白布。
他站在窗台前面。看了一眼所有东西。
一年了。
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冬天。从开地门堂到现在。一年。柜台上——从一只空碗开始。到现在的——碗。碗。铁片。电线。蓝笔记本。旧账本。弹珠。邮票。萝卜干。卵石。窗台上——从一盆绿萝开始。到现在的——绿萝。绳子。纸条。蜡烛。地上——从什么都没有开始。到现在的——米。腌萝卜。腌肉。油。盐。辣椒油。蜂蜜。白布。菜篮子。
一年。
他关了地门堂的灯。咔。日光灯灭了。暗了。屋里暗了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。橘黄色。打在地面上。一条。暖的。
窗台上那根白蜡烛还立着。白的。直的。在路灯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——白的。没有点。不亮。但在那。立着。
他走到门口。走出去。拉卷帘门。嘎啦。拉到底。铁皮碰地面。哐。锁挂上。咔嗒。落锁了。
他站在门外。看了一眼街道。
跨年的灯。一排。暖黄色的线。从街这头到那头。红灯笼。路灯。店面透出来的光。一排。暖的。
他转身。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在冬天的风里收紧了尾巴。贴着他的脖子。暖的。
他走着。脚步声。啪。啪。啪。劳保鞋。他穿的是劳保鞋——跟周成一样的鞋。黑的。厚底。踩在水泥地上。啪。啪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都回家了。或者在屋里。亮着灯的窗户——暖光透出来。一家一家。他走过去。从一家窗户的暖光里走进另一家窗户的暖光里。光在地面上。他走过。影子跟着他。长。短。长。短。经过一盏灯——影子短。走过两盏灯之间——影子长。再经过一盏灯——又短。
最后一家窗户。街尾。暖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。打在路面上。一小条。黄的。暖的。他走过那条光。脚步踩在光上。啪。过了。
继续走。出租屋在前面。十五分钟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收紧了尾巴。闭了眼。暖的。贴着他的脖子。
他走。啪。啪。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