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周。周四。
陈七斤推卷帘门。嘎啦。低头看台阶。
一只小陶罐。
比巴掌大一点。矮。圆肚。窄口。灰色的陶。跟上次送红枣的那只碗是一个色系——灰黄。但这个更粗一些。罐口用一块白布扎着。白布。干净的。棉的。边角整齐——剪过的。不是撕的。布的边缘压了一圈细麻绳。绕了两圈。系了个结。紧的。扎得严实。
他把陶罐端起来。沉的。里面有东西。液体——晃了一下。能听到水声。不响。闷的。有东西泡在里面。不全是水。
他端着走进门面。放在案板上。解开麻绳。绳子解了。松了。白布揭开。
一股味道冲上来。
酸的。香的。腌菜的味道。但不是腌萝卜——腌萝卜是辣的。这个不辣。是酸香。浓的。扑鼻的。他低头看了一下——芥菜。腌好的芥菜。叶梗。酱油色的。码得整齐。一根一根。码在罐里。竖着放。叶梗朝上。根朝下。码得紧。不散。酱油色的汁泡着。深色的。清亮。不浑浊。
他闻了一下。酸。香。他咽了一下口水。赵胖子要是闻到这个味——怕是要流一地口水。赵胖子是隔壁烧烤店的。去年夏天搬过来的。胖。爱吃。什么腌菜都爱。上次路过闻到陈七斤炒辣椒油的味道——探进头来问了两遍。陈七斤给了他一小碟。他吃了半碗饭。
他把白布盖回去。没有扎。搁着。他端起陶罐——准备往柜台下层放。
手碰到罐底。摸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翻过来看。罐底——凹进去一块。凹槽里面压着一片东西。竹的。竹篾。窄。两指宽。手指长。卡在罐底的凹槽里。不松。紧的。他抠了一下。出来了。
竹篾。薄的。表面磨得很光滑。不是新劈的——是被人握过很多次的。边缘圆了。不扎手。有手泽。油光。握久了——竹子表面发亮。深的。黄褐色。
正面——有字。
不是刻的。不是写的。是烫的。烙铁烫的。焦黑的痕迹。在竹篾表面。一个字。
"等。"
他看着那个字。
烫得很深。边缘微微焦黑。笔画粗。不细。烙铁烫下去——温度高。竹子表面碳化了。黑的。比竹篾本身的黄褐色深很多。清楚。一个字。"等。"
他看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从柜台上跳过来。蹲在案板旁边。它探过来看了一眼竹篾。
"'等'——等什么?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把竹篾翻过来。背面。空白。什么都没有。光滑的。黄褐色。没有字。没有烫痕。只有手泽。被人握过的。光滑。
他翻回正面。看那个"等"字。烙得很深。清楚。笔画粗。焦黑。黄褐色的竹面上——一个黑的字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"你猜呢?"
"不猜。他说了'等'。我就等。等什么——他下次会告诉我。或者不会告诉我。"
"你觉得他在让你等什么?"
陈七斤拿着竹篾看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窗台旁边。窗台上——绿萝在中间偏东。墨绿色麻绳系着。纸条钉在木框上——树。树根。圈。发黄了。边角卷了。蜡烛在墙角靠着。白的。直的。没有点过。
他把竹篾立在窗台上。靠窗户玻璃。竖着。竹篾薄。立不住。他换了个方式——把竹篾斜靠在玻璃和窗台框的夹角里。斜着。靠住了。不倒。正面朝外。"等"字朝外。能看见。
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下。绿萝在中间。麻绳系着。纸条在木框上。蜡烛在墙角。竹篾靠在玻璃上。"等"字朝外。四样东西。在窗台上。各自站着。
"等到了春天把这一罐吃完。"他说。"他大概会说等下一个季节。可能是让我等着看他还会送什么。"
"你觉得他以后每样东西都会带字?"
"不知道。上次是画——一棵树。这次是一个字——'等'。不一样。下次可能又是画。可能又是一个字。可能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规律。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不想说就不说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竹篾。"等"字。焦黑的。在黄褐色的竹面上。靠着玻璃。光从外面透进来。照在竹篾上。"等"字在光里——清楚。
陈七斤拿着陶罐走到柜台旁边。蹲下来。拉开柜台下层的挡板。里面——油。盐。辣椒油。蜂蜜。四瓶。排着。旁边是白蜡烛。跨年夜送的。白的。新的。没有烧过。棉芯直着。
他把陶罐放进去。跟蜡烛放在同一层。陶罐和蜡烛并排。一个灰黄。一个白。两样东西。挨着。
他放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蜡烛。白的。滑的。凉的。他顿了一下。手指在蜡烛上停了一秒。然后松开了。
他把挡板推回去。关上了。
他站起来。看了一眼柜台下层。关着。里面的东西看不到。但他知道——油。盐。辣椒油。蜂蜜。蜡烛。腌芥菜罐子。六样。排着。
他走回柜台后面。坐下。
"灰八爷。"
"嗯?"
"你觉得——'等'是什么意思?"
"你不是说不猜吗?"
"我没猜。我在想。"
"想什么?"
"他送了一把野葱。我没回。他送了一罐腌芥菜。底下压了一个竹篾。烫了一个字。'等'。他让我等。等什么?"
"你觉得呢?"
"他在让我等他。"
"等他什么?"
"等他来。他一直在来。每周四。放东西。走。从不见面。但他在来。他让我等——可能是说他会继续来。让我等着。别急。他会来。"
"你觉得他会一直来?"
"不知道。但他说了'等'。我就等。他来——我收。他不来——我等。等到了春天把芥菜吃完。等到他下次送什么来。等到他有一天不送了——那也是等到了。等到了'他不来了'。也是一种等。"
灰八爷没有说话。它蹲在柜台上。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麻绳。纸条。蜡烛。竹篾。"等"字朝外。靠着玻璃。光透进来。照在上面。
陈七斤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。春天的水——不冰了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梧桐树。芽苞比上周大了一点。绿了。展开了。有两个芽苞——叶尖冒出来了。一点点。嫩黄绿。卷着。刚冒出来的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竹篾。"等"字。焦黑。在光里。
他拿起抹布。擦了一下柜台。碗底下。两本本子底下。擦了。放下。靠在椅背上。喝了一口水。凉的。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