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拉上去,声音有点涩。上轨道的时候卡了一下,陈七斤用手顶了一下才上去。
该上油了。
他站在门口。
台阶上空的。和上周一样。干净。连个落叶都没有。
街道上的梧桐树叶子更密了。影子里透着深绿。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台阶旁边的地面。
离台阶半尺远。水泥地上。放着一只瓶子。
玻璃瓶。透明的。瓶口小。肚子大。是以前装药的那种瓶子,葡萄糖瓶子,或者输液剩下的瓶子。标签撕了,剩下一圈胶印,淡淡的黄,用指甲抠不掉。瓶子洗得很干净,里面没水,空着。
瓶口插着一枝花。
花枝不高。细。褐色。皮皱皱的,像是老树枝。上面分了叉,顶着五六朵花苞。开了三朵。粉的。淡粉色。花瓣很薄,只有五片。花蕊是黄的,顶着一点点红。
野桃花。
陈七斤蹲下来。
灰八爷凑到他鼻子底下,鼻子动了动。"花。"
"嗯。"
"桃花。野的。这山上多的是。"
"嗯。"
"他怎么不送别的?送桃花?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伸手拿起瓶子。轻。玻璃凉。瓶身上有一道竖着的划痕,不知道是以前磕的,还是后来弄的。
他看见花枝的根部。用细麻绳系着一片纸。纸比上次那张"新年好"的大一点,白纸,裁得方方正整。折叠起来。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。系得很紧。就在分叉的地方,贴着水面——虽然瓶里没水,但那个位置刚好是水面应该在的地方。
麻绳是白色的。细。和花枝的颜色混在一起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"还有字?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写的什么?'春天好'?还是'多吃点'?"
陈七斤拿着瓶子站起来。回到店里。把瓶子放在柜台上。
藤编碗垫旁边。
他把瓶子放下。玻璃底和木头柜台接触,发出很轻的一声笃。
他解开麻绳。手指头有点粗,系得紧,解了一小会儿。
纸条展开。摊平在柜台上。
纸不厚。有点皱。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作业本纸,边缘参差不齐。上面有三个字。
字迹很黑。钢笔写的。墨水透到了纸背面。
"不等了。"
字和以前那张"新年好"一样。撇。捺。顿笔。重。这次写得快一点,"不"字那一竖拖得有点长,出了格子。"等"字最后一笔拖得也长。
灰八爷看了一眼纸条,又看了一眼瓶子里的桃花。
"不等了。"灰八爷念了一遍。"什么意思?"
"字面意思。"
"他让你等的春天结束了?"
"春天没结束。"
"那是不等什么了?"
"不等送货了。"
陈七斤把纸条拿起来。对着光看了一眼。纸纹很粗。
"送货结束了?"灰八爷问。"扫帚,盐,火柴,碗垫,加上这花。就算完了?"
"嗯。"
"这算是告别?"
"算是总结。"
"总结什么?总结他送了一个冬天的菜,又送了一个春天的杂物?"
"嗯。"
"那这花呢?送花也是总结?"
"最后一样。"
陈七斤把纸条夹进蓝笔记本里。翻开本子,找到那一页。那一页记着上次野葱的事,还有腌芥菜的事。他把纸条夹在中间,合上本子。
本子厚了一点。夹了好多东西。
"花插哪儿?"灰八爷问。"瓶子里没水。"
"换地方。"
陈七斤转身。拿起柜台上的粗瓷碗。碗里还有半碗水,是昨晚倒的,凉白开,没喝。
他走到水池边,把水倒掉。水龙头拧开,冲了一下碗。涮了涮。清的。
他接了半碗自来水。
回到柜台边。把粗瓷碗放在藤垫上。
他把那只玻璃瓶子拿起来,把桃花枝拔出来。
小心。叶子没碰掉。花瓣也没掉。
他把桃花枝插进粗瓷碗里。
枝长。碗矮。花枝斜着靠在碗边。稳了。水漫过枝干的底部一点点。褐色的皮在水里泡了一会儿,颜色变深了。
"花插碗里了?"灰八爷看着。"瓶子呢?"
"空着。"
"瓶子也是他送的。你不留着?"
"不用留。瓶子是用着的。现在花插碗里,瓶子空了。下次也许有用,也许没用。"
陈七斤把空玻璃瓶放在柜台最下层。和那几个陶罐挤在一起。玻璃瓶透明,陶罐灰黄。挤着。
他退后一步。
柜台上。粗瓷碗在藤垫中间。碗里一枝野桃花。淡粉色的花。开的三朵,朝着窗外。没开的三个花苞,尖尖的,透着红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。照在桃花上。花瓣是半透明的。光穿过去,里面的脉络看不清楚,只有一片淡淡的粉红影子,投在粗瓷碗的白底上。
"不等了。"灰八爷重复了一遍。"这三个字挺硬。"
"不硬。"
"怎么不硬?说停就停。说断就断。连个招呼都不打,就留个条子。"
"打了招呼了。"
"哪儿打了?"
"条子就是招呼。"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。看着那枝花。
早晨的光线在变。太阳升高了,光线往下移了一寸。花瓣边缘微微卷着,很薄,像是被风干了水分,又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时候那种自然的卷曲。
那一簇粉色在粗瓷碗的黑白对比里,显得很亮。
"他让你等春天。"灰八爷蹲在旁边,尾巴尖扫着地面。"你等到了。他说不等了,他就不等了。"
"我也没等。"
"你没等?"
"我过了这个春天。就这么过。他送,我就收。他不送,我就过我的。"
"那这竹篾呢?"
竹篾还在窗台上。"等"字朝外。对着街道。人来人往。没人注意那个字。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跑过去,书包带子甩着。一个买菜的大妈慢慢走过,提着塑料袋。
"就放着。"陈七斤说。
"放着朝外?"
"嗯。朝外。"
"要是他下次又送东西了呢?"
"那就收。"
"那不是又得等了吗?"
陈七斤没回答。他看了一眼桃花。花蕊上落了一点灰尘。很小的灰点,黑乎乎的。
他抬起手,想弹掉,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"花瓣有点卷了。"他说。
"摘下来都半天了。能不卷吗。"
"嗯。"
陈七斤转过身,拿起暖壶,往粗瓷碗里兑了一点热水。
水汽冒了一下。热气散开,带着点桃花的淡香。很淡,几乎闻不见。
花瓣在水汽里舒展了一点。像是活过来了。那个卷着的边缘平了一点。
"他送花,是为了让你记住这一天?"灰八爷问。
"不知道。"
"那竹篾上的字,也是为了让你记住?"
"那就是个字。"
陈七斤把暖壶放下。
他坐回椅子上。靠在椅背上。
"你觉得他以后还会来吗?"灰八爷问。
"不知道。"
"他说不等了。那就是他不等你了,还是不让你等了?"
"都有可能。"
"那到底是谁不等谁?"
陈七斤闭上眼。养神。
"都不等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不再问了。它跳上窗台,蹲在竹篾旁边。"等"字在它爪子底下。它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街道上,一个人也没有。
风卷起一片梧桐树叶,从台阶上滚过去。沙沙沙。
陈七斤睁开眼。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
桃花在碗里。静着。
"水凉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明天换水。"
陈七斤伸手,摸了摸粗瓷碗的边沿。凉的。瓷实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