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刀。咔嚓。
陈七斤把剪刀放在柜台上。铁的,凉的。刃口上沾了一点点绿汁。
早晨八点。
粗瓷碗里的野桃花,刚来的时候是半开的。经过两天,花苞还是那个花苞,没怎么大,也没怎么小。枝干插在水里,底下的切口已经发白了,泡得有点软。
陈七斤把花枝拿出来。放在台面上。
碗里的水倒掉。浑浊的。有一点点沉淀物。
水龙头开着。水冲进碗里。哗啦。清的。
他接了半碗自来水。把花枝拿起来,剪刀凑近末端。
咔嚓。
切掉一截。指甲盖那么长。新鲜的切口。白里透着绿。那是活的纤维。能吸水。
他把花枝插回去。
水漫过切口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尾巴垂下来,扫着那块竹篾。"每天都剪?"
"嗯。"
"能剪几次?枝子就那么长。"
"剪到谢。"
"剪短了就不好看了。短了,花就贴着碗口。挤。"
"吸水要紧。好看在后面。"
陈七斤把碗放回柜台正中间。藤编的垫子下面,稳当。
那是第三天。
下午。两点多。太阳从窗户斜射进来。光斑在柜台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中间,正好照在那个粗瓷碗上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手里拿着旧账本。但他没看账本。
他在看花。
上午还是卷着边的那朵花,开了。
完全开了。
花瓣舒展开。五片。每一片都是圆的,边缘薄得透明,中间稍微厚一点。颜色是粉的,但是粉得很淡,像是用水兑开了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粉色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碗壁上。
花蕊露出来了。黄色的。细细的丝,顶着一点点红褐色的头。
整朵花朝着窗户的方向。微微倾斜。
像是在看外面。又像是在晒太阳。
陈七斤合上账本。书页合拢,"啪"的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来。两只手端起粗瓷碗。碗底在藤垫上蹭了一下,没响。
"你要干嘛?"灰八爷问。
"搬家。"
陈七斤端着碗走到窗台边。
窗台上东西不少。绿萝在中间。叶子垂下来。白蜡烛在左边,靠着墙角。麻绳系在绿萝杆上。纸条钉在木框上,有点黄了。竹篾靠着玻璃,"等"字朝外。
空档还是有的。
他把粗瓷碗放在绿萝的右边。挨着绿萝的盆。
绿萝是深绿色的。桃花是淡粉色的。白的粗瓷碗。绿的叶。粉的花。在午后的光里,两样东西并排立着。
陈七斤调整了一下碗的位置。往里推了推。又往外拉了一点。
然后伸手拨了一下花枝。
花枝转动了一下。那朵全开的花,正对着窗户玻璃。正对着外面的街道。
"让它看街?"灰八爷跳下来,蹲在粗瓷碗旁边。
"晒太阳。"
"上午不是晒过吗?"
"上午是侧着的光。下午是直的。现在的光好。"
陈七斤退后一步。看着窗台。
左边。白蜡烛。直直地立着,没点过。
中间。绿萝。盆是红陶的,叶子深绿。
右边。粗瓷碗。里头一枝野桃花。
绿萝盆上系着麻绳。木框上钉着纸条。
竹篾靠着窗框。焦黑的"等"字朝外。
五样东西。
把窗台占了一排。不挤。空档正好够光透进来。
风吹进来。春末的风,有点热,带着尘土味。桃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。像是呼吸。
"你把这花看得挺重。"灰八爷说。
"送来的。"
"扫帚也是送来的。你怎么不给扫帚晒太阳?扫帚还在门后靠着。"
"扫帚不用晒。花要晒。"
"凭什么?"
"花会谢。扫帚不会谢。"
陈七斤走到窗台前。手指在白蜡烛的顶端摸了一下。灰。没动。
然后他看着那个排列。
他觉得有点不对。
不是位置不对。是顺序。
现在的顺序是:蜡烛——绿萝——碗(花)。
竹篾在边上,纸条在框上,麻绳在盆上。散。
他想了想。
伸手把白蜡烛拿起来。放到最左边。靠墙。
然后把绿萝往中间挪了挪。
再把粗瓷碗放到绿萝的右边。刚才放的位置差不多,不用大动。
接着,他把那根麻绳从绿萝杆上解下来。绿萝粗了,绳子勒得有点紧。解开了,叶子弹了一下。
他把麻绳盘起来。是个圆圈。放在粗瓷碗底下。压在藤垫的一角。
最后,竹篾。
竹篾还靠着窗框。"等"字朝外。
陈七斤把竹篾拿起来。放在粗瓷碗和白蜡烛之间。插在那个空隙里。斜靠着绿萝的花盆边沿。
这下齐了。
从左往右看。
白蜡烛。竹篾。绿萝。麻绳圈。粗瓷碗和桃花。
像是一条线串起来的。
"你在摆牌位?"灰八爷看着这一排东西。"左一个右一个,还得正对着。"
"在摆日常。"
"日常有这么讲究?"
"日常摆对了,不用再动。看着顺眼。"
陈七斤又看了一眼。
光洒下来。蜡烛不反光,是哑光的白。竹篾反光,焦黑的字在光里有点发亮。绿萝吸光,深绿。麻绳也是哑光。桃花透光,粉色。
深浅。明暗。都有了。
"他不送了,你把这花供起来。"灰八爷说。
"不是供。是放着。"
"有区别吗?"
"供是求它保佑。放着是看它活着。"
陈七斤伸手整理了一下桃花的一片叶子。叶子上有点灰。他用指尖弹了一下。灰掉了。
花蕊在抖。
"开得好吗?"
"好。"
"还能开几天?"
"不知道。看水。看天。"
"要是明天谢了呢?"
"那就谢了。"
陈七斤退后一步。靠在柜台边。
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到了巴掌大小。遮了一半的太阳。阴影投在窗台上,把这些东西切开。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里。
风吹进来。初夏的感觉。有点燥。
"不等了。"灰八爷看着竹篾上的字。"这字现在朝外。他也看不见。"
"看得见就看见。看不见就看不见。"
"你还挺佛系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走到水池边,洗手。水龙头的水哗哗流。
洗完手,甩了甩。水珠甩在地上。
他拿抹布把手擦干。
"明天。"他说。
"明天怎么了?"
"明天还要换水。剪枝。"
"那你要剪到哪天是个头?"
"剪到它掉下来为止。"
陈七斤把抹布挂好。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视线落在窗台那排东西上。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趴在粗瓷碗旁边。眼睛眯着。鼻子对着桃花。
"挺香。"它说。"淡淡的。"
"嗯。"
"比腌菜味好闻。"
"那肯定的。"
陈七斤拿起笔。在旧账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不是账。是日期。还有两个字:桃花。
写完,笔帽盖上。
咔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