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温上来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地热。是一下子热起来的。前一天还要穿夹克,第二天早上起来,就是短袖的天气。
空气里有了那种燥热的感觉。地面的沥青晒软了,有一点味道。
地门堂的卷帘门白天不拉到底了。
拉到一半。离地一米高。
留一半通风。
这样能看见外面的街景。只能看见人的腿。还有自行车的轮子。偶尔有狗跑过去。
下午两点。
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。街上没人。知了在树上叫。声音很响。一片一片的。连成一片海。
陈七斤在柜台后面翻旧账本。
本子皮都磨破了。纸发黄。
他翻得很慢。一页一页翻。有时候停下来,看一眼上面的字。有时候不看字,就是翻。
灰八爷躺在窗台上。肚皮朝上。四脚朝天。舌头吐出来一点点。热。猫怕热。
它也不说话。就在那儿喘气。
店里很静。只有翻书的声音。沙沙。沙沙。
还有知了的声音。从外面传进来。嗡嗡的。
突然。
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不是云彩。云彩走得慢。这个暗是突然的。有东西挡住了光。
陈七斤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没抬头。
余光里。门口有一个影子。
站在半截卷帘门外面。
离门有一步的距离。
是个影子。黑乎乎的。看不清头。看不清脚。就是一个人形的黑影。
不高不矮。
没声音。没脚步声。也没呼吸声。
就像那块影子长在了门口一样。
陈七斤的手指捏住书页的一角。没动。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睁眼。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窗台。一下。
外面的人没有进来。
没敲门。没推门。也没喊"有人吗"。
就那么站着。
隔着一道卷帘门的下沿。隔着一米高的空隙。
陈七斤能感觉到有人在看。
视线从那个缝隙里射进来。落在柜台上。落在旧账本上。也许落在他手上。
大概过了半分钟。
或者是三十秒。
知了叫了一声。特别响。
那个人影动了一下。
往后退了一步。影子从门口的光圈里退出去。
然后转身。
脚步声响了。一下。两下。很轻。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。
走了。往东边走了。
陈七斤手里那页纸放下了。
他抬起头。
门口又变成了光亮的。半截卷帘门外面,空荡荡的。热浪在水泥地上扭动。没有人。
"走了。"灰八爷睁开眼。翻了个身。肚皮朝下。
"嗯。"
"谁?"
"没看清。"
"你看他了吗?"
"没。"
"你头都没抬。"
"不用看。"
陈七斤合上账本。推到一边。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。
弯下腰。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出去。
外面的热气扑在脸上。烫。
街道上正常。左边是一个卖水果的摊子,没人看摊,老板在躺椅上睡觉。右边是墙。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广告。
地上干净。
没有脚印。没有纸条。没有瓶子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就像那个人从来没来过。是一阵风把影子吹过来了。
陈七斤站在台阶上。往东边看。
街道尽头有一棵树。树下有个影子晃了一下。拐弯了。不见了。
是个男人。背影。
穿深色衣服。看不清年纪。走路姿势不快也不慢。
"你认识?"灰八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"不认识。"
"不认识你出来看什么?"
"看看是不是送货的。"
"送货的会放东西就走。不会站在门口看你。"
陈七斤眯了一下眼睛。
阳光刺眼。
"那他是来干嘛的?"
陈七斤转身。走回店里。钻进卷帘门下面。
热气关在外面。
"他来确认我还开着的。"
"确认什么?"
"确认这店还在。确认我在里面。"
"确认了又怎么样?"
"确认了,他就走了。"
陈七斤走到卷帘门旁边。手握住门锁的拉手。
铁的。烫手。
他往下一拉。
卷帘门哗啦一声响。往下落了一截。
原来留了一米高。现在只留了半米高。
只露出一双脚的位置。
视线挡住了。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。里面的人只能看见鞋。
"你关了?"灰八爷问。
"关一半。"
"通风不好。更热。"
"热就热点。"
"你怕他再来?"
"不怕他来。怕他一直站着不说话。"
陈七斤的手指在卷帘门的边缘停了一下。
铁皮边缘有点毛刺。刮了一下手指头。有点疼。
他把手指收回来。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"他不进来。说明他不想进来。"陈七斤说。
"不想进来,站在那儿干嘛?"
"他在想。"
"想什么?"
"想进不进。最后决定不进。"
灰八爷站起来。伸了个懒腰。背拱起来。"这人磨叽。进就进,不进就走。站那儿当门神。"
"他不是门神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个过路的。"
陈七斤走回柜台后面。
坐下。
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温的。杯子也是温的。
他喝了一口。
"不进来了也好。"灰八爷跳下窗台,走到柜台下面阴影里,趴着。"进来了还得费口舌。问路?不问路。算命?不算命。那就是麻烦。"
陈七斤把水杯放下。
杯底磕在藤垫上。笃。
"夏天来了。"他说。
"嗯。知了都叫了。"
"夏天人多。事多。"
"那你要把竹篾拿进来吗?竹篾在外面晒着。"
"不用晒。"
"那字还朝外?"
"朝外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半米高的缝隙里,偶尔看见一双皮鞋过去。一双布鞋过去。没有停。
卷帘门在轨道上。静着。
"等"字在外面。看不见了。但就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