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还留着一半。
半米高。只露出路人的脚踝和鞋底。
那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的人,走了之后,就没有再来。
第一天。没有人。
街上的知了开始叫了。早上一阵,中午一阵,晚上消停。
偶尔有人从门口路过。皮鞋。运动鞋。布鞋。高跟鞋。高跟鞋的声音脆,哒哒哒,走得快。没人停。没人弯腰看门缝里是什么。
傍晚。太阳下去了,地面还散着热。
陈七斤去门口看了一次。
台阶上没有新东西。没有纸条。没有瓶子。没有像上次那样只留下一片叶子。
什么都没有。
供货人没来。那个看门的人也没来。
第二天。还是没有人。
风变热了。吹进来,带着柏油路被晒化的味道。
地门堂里像个蒸笼。没有风扇。只有那个半开的门缝进来的风,也是热的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手里拿着蓝笔记本。
他经常翻这个本子。有时候看字,有时候只是看纸。
今天他从第一页开始翻。
纸页哗啦哗啦响。手汗有点重,纸张粘在指腹上,分开的时候有细微的声音。
第一页。字迹方正,不熟练。"第三扇门的钥匙。"
往后翻。日期。记录。"光不是暖的,是凉的。"
再往后。"门关了。不用再记了。"
翻到这一页的时候,陈七斤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页纸比前面的都要白一点。写字的时间晚。笔迹也更淡一点,墨水快干了。
"门关了。"
只有这四个字。
陈七斤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在窗台的阴影里趴着。它热得不愿意动,尾巴尖偶尔抽一下。
"看什么呢?"灰八爷问。
"最后一页。"
"那本子我看腻了。你就不能看点新鲜报纸?"
"这页有意思。"
"有什么意思?'门关了'。那就是那个送本子的人走了。结束了。"
"嗯。"
陈七斤继续翻。翻过这一页。后面是封底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封底内侧那两个被橡皮擦过的字:"谢了"。凹痕还在。纸面不平。
他合上本子。
啪。
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响。
"你在想什么?"灰八爷翻了个身,肚皮贴着凉的地砖。
"想没有发生的事。"
"没有发生的事有什么好想的?没发生就是没发生。"
"没发生也是一种事。"
"怎么说?"
"比如三天前。有个人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这是一件事。比如这两天,没人来,没供货,这也是一件事。"
"那是空的。"
"空也是状态。就像这页纸,写了'门关了',后面就空了。那个空,也是他写的一部分。"
陈七斤把蓝笔记本放回柜台下层。和那几个陶罐、玻璃瓶放在一起。
他拿起那本旧账本。翻开新的一页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。墨水凝在那儿,迟迟没落下去。
写什么?
这三天什么都没做。没扫地——扫帚是新的,不用总扫。没修东西——东西没坏。没人进门——不用说话。
唯一的动作就是开门。关门。坐着。
笔尖落下。
黑墨水渗进纸里。
"夏天。没有人来。店还开着。"
写完这行字,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直的。不抖。
"店还开着。"灰八爷念了一遍。"这不像记账。像给自己看的。"
"就是给自己看的。"
"写给谁看?写给那个没进来的人?还是给那个不送货的人?"
"写给我自己。"
"为什么要写'店还开着'?你不就在这儿坐着吗?门不就在这儿挂着吗?"
"得写下来。写下来,才是确定的。"
陈七斤把笔帽盖上。
咔哒。
他抬起头,看窗台。
窗台上的桃花谢了。三朵花,花瓣掉完了。枝干上光秃秃的,只有几片叶子还在。叶子有点卷,发黄。
那个粗瓷碗还在。水有点浑。
绿萝还在。叶子垂着,不动。
竹篾还在。"等"字朝外。晒着太阳。
白蜡烛还在。立着。
所有的东西都在。位置都没变。
这几天,店里的东西没少,没多。只有灰尘多了一点。只有时间过去了一点。
"没有发生的事,排成一列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?"
"没有供货。没有访客。没有门口站着的人。没有问话。没有关门。"
"那是真清净。"
"嗯。清净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窗台边。
他伸手把那枝谢了的野桃花拿出来。枝干干透了,脆的。轻轻一捏,树皮就裂了。
他把枯枝扔进垃圾桶。
只剩下粗瓷碗。
他把碗洗干净。倒扣在藤垫上沥水。
窗台上空了一块。
绿萝在左边。蜡烛在左边。竹篾在右边。中间空着。
风吹进来。窗缝里的风,带着热气。
绿萝叶子微微晃了一下。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。
知了在树上叫。声音很高,拉得很长。
知——了——知——了——
断断续续的。像是在试嗓子。像是刚睡醒,还没力气叫唤。
陈七斤看着那片空出来的窗台。
"还要摆东西吗?"灰八爷问。
"不摆了。"
"那就空着?"
"空着挺好。空着,等着下一样东西来。不管是人是物。"
陈七斤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
椅背有点硬。他靠了靠。
"夏天了。"他说。
"嗯。最热的时候还没到。"
"最热的时候,人更不愿意动。"
"那你也别动。"
陈七斤没动。
他看着那半开的卷帘门。外面的光很亮。白花花的。
没有人影经过。
安静得像一扇已经不会再被敲响的门。
但他没关门。卷帘门还是留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