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。
中午。日头最毒的时候。
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,躲在树根底下。
街道上没什么人。
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。啪嗒。啪嗒。
声音在门口停了。
一个脑袋从卷帘门下面探进来。
是个阿姨。五十多岁。烫着卷发,花白的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西红柿。
她眯着眼睛往里看。店里的光线暗,外面太亮,她一下子没适应。
"有人吗?"她喊了一声。声音大,中气足。
陈七斤把手里的茶杯放下。瓷杯碰在桌子上,轻响。
"有。"
"哎哟,有人就好。"阿姨跨过门槛走进来。手里拎着袋子,指着门外。"小师傅,这附近有没有修鞋的?"
陈七斤看了一眼她的脚。穿一双凉鞋。鞋带子断了一根,拖在地上。
"前边。"陈七斤抬起手,指了一下。"第二个巷口左转。有一家。"
"第二个巷口?"阿姨重复了一遍。"就是那个卖水果的旁边?"
"嗯。"
"那是左转还是右转?"
"左转。"
"哎,行。谢谢啊。我看你这门开着,以为是修鞋的呢。"
"不是。"
"知道知道。地门堂嘛。以前听人说过。谢了啊。"
阿姨转身走了。拖鞋声啪嗒啪嗒远了。
陈七斤拿起茶杯。喝了一口。
茶是去年的陈茶。苦。
"那是修鞋的。"灰八爷在窗台上睁开眼。"不是来找你的。"
"嗯。"
"地门堂听着像修鞋的?"
"不像。她就是顺嘴问。"
"那说明咱们这店看着太像是个路边摊了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放下茶杯。
过了十几分钟。
又有人来了。
这次是个年轻小伙。
穿着黑T恤,背着个双肩包。戴着耳机。走路很快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停下来。
没进来。就站在门缝外面。低头看门楣上的招牌。
"地——门——堂——"
他念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像是念给自己听。
然后他摘下一只耳机,探头进来。
"老板?"
陈七斤抬起头。
"这地门堂——是卖什么的?"
他问得很直接。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。看看柜台,看看货架,看看那个粗瓷碗。
没看见什么商品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小伙脸上全是汗。头发贴在额头上。眼神里有一种焦躁,那种急着赶路、急着找个地方落脚、或者急着找点什么的焦躁。
陈七斤脑子里突然冒出两个字。
很自然。就像那个字本来就长在那儿,等着这一刻被说出来。
"卖平静。"
陈七斤说。
声音不大。平的。
小伙愣了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。"……啥?"
"卖平静。"陈七斤又说了一遍。"你进来坐一会儿。坐着不用花钱。"
"不……不卖东西?"
"不卖东西。"
小伙站在门口。手还扶着门框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
店里有风。虽然热,但是不闷。没人说话。只有一只猫蹲在窗台上。柜台后面坐着个男人,手里拿着个茶杯,不看他。
看着确实挺平静。
"真的……不卖东西?"
"不卖。"
"那……那我坐会儿?就坐会儿。我有车,等车。"
"进来。"
小伙犹豫了两秒。
然后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,塞进兜里。弯腰钻进卷帘门。
他没坐太近。在门口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了。离柜台有两米远。
陈七斤拿起暖壶。拿了个玻璃杯。
倒水。
咕嘟咕嘟。水满上。
他走过去,把水杯放在小伙旁边的折叠椅扶手上。
"凉白开。"
"哦……谢谢。谢谢老板。"
小伙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。喉结动了动。
"哈——"他吐了一口气。"热死了。这天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走回柜台后面坐下。
店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声音。
是小伙喝水咕嘟的声音。还有他呼吸慢慢变慢的声音。
还有偶尔外面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没人说话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。
小伙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。
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。空的。
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。
"老板。那个……我要走了。车来了。"
"嗯。"
"你这里……真的不卖东西?"
"不卖。"
"那你怎么开店的?"
"开着开着就开着了。"
小伙笑了。有点尴尬,又有点放松。
"行。挺有意思的。"他挠了挠头。"卖平静。这名儿挺逗。"
"你要是坐舒服了,下次路过还可以进来坐。"
"嗯。好。下次路过。"
小伙转身。钻出门缝。
他把耳机戴上。手插在兜里,走了。
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。
陈七斤看着他走远。混进人群里,看不见了。
灰八爷跳上柜台,坐在空杯子旁边。
"卖平静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以前不跟人说这个。以前有人问,你都说'不卖什么'或者'看门'。"
"今天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他问'卖什么的'的时候,我脑子里就冒出这两个字了。"
灰八爷伸出爪子,拨弄了一下那个玻璃杯。杯子在柜面上转了个圈。
"那是实话。"
"是实话。"
"他不买,就喝了一口水。你亏了。"
"水不值钱。"
"电费呢?这大中午的,门开着,冷气都跑光了——哦不对,咱们没冷气。那就风扇费。"
"没开风扇。"
"那你就是纯亏。"
"不亏。他坐了十分钟。店里就多了十分钟的平静。"
灰八爷看着门口。
"他来的时候,带着一身汗,带着一股子急躁。走的时候,是不是轻快了点?"
"嗯。"
"那你把那股急躁收下了,给了他十分钟凉快。这买卖做得过。"
陈七斤拿起那个玻璃杯。
杯底有一圈水印。
"你把平静卖出去了?"灰八爷问。
"没卖。"
"那你说卖平静。"
"送的是平静。卖的是让他知道可以进来坐。"
陈七斤走到水池边。洗杯子。
水流冲过玻璃。哗啦。
"其实说'卖平静'的时候,我自己也愣了一下。"陈七斤说。
"那你怎么还说得那么顺?"
"因为觉得对。"
"怎么就对法?"
"打开门,让人进来坐。坐完了就走。什么都不用买。这就是地门堂现在的样子。以前不是这样。以前是给方法,给路。现在是给个地方待着。"
陈七斤把杯子洗干净。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。
"那个阿姨问修鞋的,那是路过。这个小伙子问卖什么的,也是路过。"
"嗯。"
"路过的,不一定要买东西。有时候就是想找个地方歇口气。"
陈七斤擦干手。
"卖平静。"他又念了一遍。
这个词在他嘴里嚼了嚼。不硬。有点软。
"行。"灰八爷说。"那就挂着这个牌子。虽然没写出来,但是心里有数。"
陈七斤回到柜台后面。
他看了一眼窗台。绿萝。蜡烛。竹篾。空着的碗垫。
那个小伙子坐过的折叠椅还在门口。椅背上有一点汗渍。
他把蓝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。
在"夏天。没有人来。店还开着。"这一行下面,他又写了一行。
"卖平静。一杯水。十分钟。"
写完。合上。
"下一个问'卖什么的'的,还这么说?"灰八爷问。
"看情况。"
"看什么情况?"
"看他是不是急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