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下午。
日头比那天还毒。柏油路晒软了,粘鞋底。
地门堂的卷帘门还是拉了一半。风是热的,吹进来像个大吹风机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在擦那个粗瓷碗。碗里没水,是干的。桃枝谢了,花瓣掉光了,只有光秃秃的杆子,立在碗底,像个枯瘦的手指。
脚步声来了。
很轻。运动鞋底蹭过水泥地。
没在门口停。直接进来了。
那个年轻小伙。
还是穿着那件黑T恤。双肩包背在背上,这次没摘耳机,挂在脖子上。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他走到那张折叠椅前。拉开。坐下。
动作熟练。像是已经在家里坐过一百次了。
陈七斤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碗底。
"坐会儿?"陈七斤问。
"嗯。坐会儿。"小伙说。
声音比上次稳了点。没那么多喘气声。
陈七斤放下抹布。拿起暖壶。又拿那个玻璃杯。
倒水。
这次水没倒满。一半。
他走过去,把水杯放在折叠椅的扶手上。
小伙捧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没大口灌,是抿的。
"热。"小伙说。
"是。夏天热。"
小伙坐在椅子上。两腿分开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眼睛看着地面的瓷砖缝。
过了两分钟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你这里是免费坐的?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手搭在柜台上。
"是。"
"那你怎么赚钱?"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这问题实际。也是开门做生意最常被问的问题。
"房租不要钱?水电不要钱?你光给人倒水。"小伙又补了一句。
陈七斤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盒烟。没点,放在手里转。
"我偶尔算卦。"
"算卦?"小伙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七斤。"我看你像看大门的。不像算卦的。"
"算卦是副业。"
"主业呢?"
"主业就是这个。"陈七斤指了一下店里的空椅子。指了一下那个半开的门。"给人坐。"
小伙笑了。嘴角往旁边咧了一下。"给人坐还能当主业?"
"看人。有人需要坐,有人不需要。"
"那你怎么收费?"
陈七斤顿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。
"不算卦的时候,卖平静。"
"卖平静?"
"嗯。"
小伙不笑了。他看着陈七斤。眼睛眨了两下。
"这怎么卖?按分钟算?还是按小时算?"
"不按时。按次。一次随便坐。坐到不想坐为止。"
"那要是有人坐一天呢?"
"那就坐一天。只要他坐得住。"
陈七斤拿起桌上的抹布,擦了一下桌子。桌子很干净,没有灰。
小伙没说话。他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。深吸了一口气。肩膀塌下来。
他转头看窗台。
窗台上绿萝叶子垂着。那个枯的桃枝立在碗里。竹篾上的"等"字朝外。蜡烛白白的。
"这里确实挺静的。"他说。
"街上吵。店里不吵。"
"我上班的地方吵。天天吵。电话响个不停。老板喊个不停。"小伙看着窗户玻璃上的灰尘。"我就想找个地方,没人认识我,没人喊我,我就坐着。"
"那就坐着。"
小伙不再说话了。
店里很静。知了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。隔壁有人切菜,当当当。
时间很慢。
二十分钟。
小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。最后一口,他把杯子底朝天仰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。
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。
"走了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。手扶着门框,停了一下。
手伸进口袋。掏了掏。
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是一颗糖。
硬糖。圆的。透明包装纸,里面是红色的。草莓味。
他把糖放在柜台上。就在那个粗瓷碗旁边。
塑料纸碰在木头上,很轻的一声。
"这是什么意思?"陈七斤问。
"你不是说卖平静吗?"
小伙指了指那颗糖。
"我坐了两次。第一次没给钱。这次给一颗。"
"不用。水不值钱。"
"不是买水。"小伙看着陈七斤。"是买平静。一颗糖换的平静。"
说完,他笑了笑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放松的笑。
他转身钻出门缝。
这次脚步声轻快了。
陈七斤看着那颗糖。
红色的糖纸。包着圆滚滚的糖。
"他给钱了。"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柜台边,鼻子凑过去闻了闻。"草莓味的。甜的。"
"嗯。"
"咱们这算是开张了?"
"不算。"
"怎么不算?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他坐了二十分钟,这是货。他给了一颗糖,这是钱。生意成了。"
"一颗糖,不够房租。"
"那也是钱。"
陈七斤伸手把糖拿起来。
糖纸有点粘手。大概是刚才在口袋里捂热了。
他把糖放在柜台上。推到橘子旁边。
橘子皮是干的,卷着。糖纸是亮的,反着光。
旁边还有邮票。弹珠。萝卜干。
那一堆东西里,多了一颗红色的糖。
"他学会了。"陈七斤说。
"学会什么?"
"学会用东西换平静。"
"他之前不是不知道给钱吗?"
"之前不知道这地方算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这里是地门堂。既然是门堂,进出就要有个规矩。他定了他的规矩——一颗糖。"
"那你接这个规矩?"
"接。"
陈七斤把糖往橘子旁边推了推。摆齐了。
橘子是旧的。糖是新的。
旧的东西陪着新的东西。
"这糖你吃吗?"灰八爷问。
"不吃。"
"放着?"
"放着。这是第一笔买卖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门口。
日头偏西了。卷帘门底下的阴影拉长了。
那个年轻小伙已经走远了。
但他留下的那颗糖,还在柜台上。红红的。
像是夏天里的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