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年轻小伙后来又来了。
隔一天来一次。有时候隔两天。
时间不固定。但都是下午。两点到四点之间。
他进门也不打招呼了。进来,把包往椅子上一放,坐下。
陈七斤就去倒水。
有时候是白开水。有时候是陈茶。
他也从来不挑。接过来就喝。
喝完,坐着。
有时候发呆。有时候看窗台上的绿萝。有时候闭着眼养神。
那个枯掉的桃枝一直没扔。还在碗里立着。干枯的褐色。
小伙问过一次:"这花早谢了,怎么不扔?"
陈七斤说:"那是春天收到的信。扔了就忘了。"
小伙就不问了。
每次坐完,他走的时候,都会在柜台上留一样东西。
第二次。
是一张旧票根。
公交车的票根。蓝色的纸。边缘有点毛糙,字迹有点淡,还能看清是几路车,多少钱。
他把票根压在茶杯底下。
"坐车剩下的。"他说。"没地儿扔。"
第三次。
是一只纸鹤。
用烟盒里的锡纸叠的。银色的。背面有黄色的烟盒字样,折叠在里面看不见了。
叠得不太齐。翅膀一边大一边小。头也有点歪。
但他叠得很认真。边角都压得很死。
"车上没事干的。"他把纸鹤放在柜台正中间。"给你摆着玩。"
陈七斤把票根收起来。
把纸鹤也收起来。
他在柜台旁边找了一个旧铁盒。
是那种A4纸大小的铁盒。以前是装打印纸的。盖子上印着"70g复印纸"几个字。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铁皮,有点生锈。
这是赵胖子给的。赵胖子以前开打印店,关门的时候,把一箱子空铁盒给了陈七斤,说能装杂物。
陈七斤把铁盒擦干净。
把票根放进去。把纸鹤放进去。
连那颗草莓糖,也一起放进去了。
糖纸沙沙响。
"你都收着?"灰八爷蹲在铁盒旁边,看着陈七斤把盖子盖上。
"收着。"
"这玩意儿值钱?"
"不值。"
"不值收它干嘛?占地方。"
"这是付的钱。"
"付的什么钱?平静的钱?"
"嗯。"
"那橘子是谁付的?那个铁片是谁付的?那是人家送的。这个糖,这个票根,是他给的。送的和给的不一样?"
"不一样。"
陈七斤把铁盒推到柜台下层。放在角落里。
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的。
现在有了东西。
"送的是情分。给的是规矩。"
"什么规矩?"
"买卖的规矩。他觉得拿了平静,就得给点什么。哪怕是一张票根,一只歪脖子纸鹤。他心里才踏实。"
灰八爷用爪子挠了挠铁盒的盖子。滋啦一声。
"那他挺实在。"
"是实在。"
有一天。小伙走后。
外头下了一点雨。把地皮淋湿了。空气凉快了一点。
陈七斤把铁盒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里面已经有了三样东西。
一颗糖。一张票根。一只纸鹤。
东西很少。铁盒很大。空荡荡的。
灰八爷跳上柜台,蹲在那个粗瓷碗旁边。
"你不问他叫什么?"
"不问。"
"他来这么多次了。你也收了他这么多东西。连个名字都不知道。"
陈七斤盖上铁盒盖子。咔哒一声。
"他知道我这里叫什么就够了。"
"地门堂?"
"嗯。他进来的时候,看一眼招牌,就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。他坐下,喝水,走人。他不用告诉我他是谁。我也不用告诉他我是谁。"
"那要是哪天他不来了呢?"
"那这盒子里就是他来过的证据。"
陈七斤把铁盒放回原处。
柜台下层现在有了排列。
左边。油。盐。辣椒。蜂蜜。蜡烛。芥菜罐子。
右边。这个铁盒。
左边是吃的用的。右边是"买"来的。
"他如果想说名字会说的。"陈七斤坐回椅子上。"不想说就是还没到想说的时候。"
"那你也不说你的事?"
"他没问。"
灰八爷趴下来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"这买卖做得怪。不用说话。给张废纸就能坐半天。"
"那不是废纸。那是他的时间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个铁盒。
"票根是他坐车的时间。纸鹤是他叠纸的时间。糖是他花钱买的时间。他把这些时间留在这儿了。"
"那你呢?"
"我提供地方。提供水。提供不说话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。"平等交换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外。
雨停了。屋檐还在滴水。滴答。滴答。
那个年轻小伙没走远。他坐在外面的台阶上。
背对着店。
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刚买的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湿漉漉的街道。看着水坑里的倒影。
他没进来。但他还在。
像是不想马上回到那个吵闹的地方去。
陈七斤没叫他。也没出去。
他就让那扇半开的门敞着。
风能吹出去。也能吹进来。
那个铁盒静静地躺在柜台下面的阴影里。
"70g复印纸"几个字,在暗处,隐约看得见。
它是新的了。在地门堂的物件谱系里,开始占了一个位置。和那只空碗、那盆绿萝、那根竹篾在一起。
柜台上,阳光照进来一点。
照在粗瓷碗的边缘。白瓷亮了一下。
陈七斤伸手,把那只枯萎的桃枝扶正了。
它直挺挺地立着。指着天花板。指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第四十六单元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