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
那个年轻小伙走了。
他今天留下的是一根绳子。
棕色的，编绳，有点像鞋带，但又比鞋带粗。一头烧过，结了个硬疙瘩。
陈七斤拿着那根绳子，站在柜台后面。绳子有点旧，表面起毛了，闻着有一股胶鞋的味道。
他弯腰，拉开柜台下层的挡板。
那个装打印纸的铁盒在那里。
铁盒是蓝白相间的。漆掉了几块，露出里面的铁锈。
啪。
盖子打开。
里面已经有六样东西。
陈七斤把那根棕色的绳子放进去。放在最上面。
铁盒里有了七样东西。
他把铁盒拿出来。沉甸甸的。手底下有分量。
把铁盒放在柜台上。
哗啦。
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。
七样东西，在黑色的木头台面上铺开。阳光正好斜射进来，照在这些东西上。
一颗糖。
草莓糖。透明包装纸有点皱，糖块化了点，粘在纸上，红红的一团。
一张票根。
公交票根。蓝色的。边缘毛糙。上面印着"2元"。日期是上周二。
一只纸鹤。
银色的。烟盒里的锡纸叠的。背面有黄色的字迹。翅膀一边大一边小，歪着头。
一颗纽扣。
白色的。塑料的。四个孔。很普通，那种衬衫上的备用扣。
一片叶子。
梧桐叶。已经干了，脆脆的，叶脉像网一样凸起来。边缘卷着，有点焦黄。
一张彩票。
福利彩票。刮开区刮花了，没中。号码是一串零。
还有一根绳子。
棕色的。打了个结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这一摊子东西。
"七个。"灰八爷蹲在旁边，伸出爪子，拨弄了一下那颗纽扣。"这能换七次平静？"
"嗯。"
"这也太便宜了。你这平静不值钱。"
"值不值钱是他定的。他给什么，就是什么。"
陈七斤伸手拿起那颗糖。
糖纸粘手。
"第一次。他刚来。不知道给什么。摸摸口袋，有糖，就给了。"
他把糖放下。拿起那张票根。
"第二次。坐车来的。票根攥在手里。下车没扔，带进来了。"
放下票根。拿起纸鹤。
"第三次。他在车上无聊。抽烟。叠纸鹤。烟盒没扔，锡纸留着了。"
陈七斤一样一样拿起来，又一样一样放下。
"那纽扣呢？"灰八爷问。"衣服扣子掉了？"
"大概是。掉了揣兜里。忘了缝。来的时候一摸，有了。"
"彩票呢？"
"路过彩票站买的。没中。心里堵。进来坐会儿，把晦气留下。"
陈七斤拿起那根棕色的绳子。
"这个。估计是鞋带断了。换了一根新的。旧的留着没用。给我了。"
灰八爷看着这些东西。
"都是垃圾。"
"是随身带的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没有一样是他专门去买的。没有一样是他为了这次坐在这儿准备的。都是当时身上有的。当时手里正好攥着的。"
陈七斤用手把这些东西拨开。
在柜台上排成一排。
按时间的顺序。
最左边是糖。最右边是绳子。
"你看。"陈七斤指着它们。"糖是甜的，那是他刚吃过糖。票根是蓝的，那是他刚坐过车。绳子是旧的，那是他刚换过鞋。每一件东西上都带着他当时的状态。"
"把状态留给你了？"
"把那一段不想带走的情绪留给我了。"
陈七斤看着那片干枯的梧桐叶。
"那天风大。他在门口捡的。叶子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拿下来，没扔。进屋放在桌上。说，秋天来了。"
"现在都夏天了。"
"所以他没给叶子了。开始给绳子了。"
陈七斤伸出手，把这些东西重新收拢。
他收得很慢。一样一样，捡回铁盒里。
先放糖。再放票根。纸鹤。纽扣。叶子。彩票。最后放绳子。
摆整齐。
七样东西。铺不满铁盒的底。但是堆起来，有了一小堆。
咔哒。
盖子合上。
"满了一半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这盒子能装多少？"
"看东西大小。要是都这么小的，能装三四十个。"
"那他还要来三十次？"
"不一定。"
"怎么不一定？"
"下次他可能摸出一块石头。那地方就大了。或者摸出一把扇子，那就装不下了。"
陈七斤把铁盒拿起来。晃了晃。
里面沙沙响。声音很杂。硬纸碰铁皮，塑料碰铁皮。
"放到铁盒装不下的时候。"陈七斤说。"那时候，他要么不来了，要么开始带更大件的东西。"
"如果他不来了呢？"
"那这盒子就封了。"
"封了干嘛？"
"留着。"
"留着垃圾？"
"留着一个人的痕迹。"
陈七斤弯腰，拉开挡板。
把铁盒放回去。
放在那一排陶罐的旁边。
陶罐是圆的，肚子大。铁盒是方的，扁。
挤在一起。
左边是油盐酱醋。右边是一个人的零碎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
挡板推回去。关严了。
他走到窗台边。
绿萝叶子有点软了。土干了。
他拿起喷壶。
滋——滋——
水雾喷在叶子上。水珠聚在一起，顺着叶脉滚下来，落在土里。
黑土变深了。
"他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。"灰八爷跳上窗台，躲开水雾。"给什么都行。口袋里有什么就给什么。"
"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。"
"随遇而安就是没主见。"
"不是。他是顺着日子走。日子给他糖，他就吃糖。日子给他烂鞋带，他就换鞋带。他不挑。"
陈七斤放下喷壶。
看着窗台上的那个枯枝。
"只要他还能坐在这儿，只要他还能掏出东西来，他的日子就是流动的。"
"要是有一天他掏不出来了呢？"
"那就说明他口袋空了。心也空了。那就真的平静了。"
陈七斤看着窗外。
下午的街道，人很少。只有一只流浪狗，趴在树荫下面吐舌头。
铁盒在柜台下面的阴影里。
那七样东西——糖、票根、纸鹤、纽扣、叶子、彩票、绳子。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像七次沉默的对话。
谁也没说话。但是都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