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次。
那个年轻小伙进来的时候,动作变了。
以前他推门,直接走到椅子边,把包一放,坐下。
这次。
门开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没动。
陈七斤手里拿着茶壶。刚烧开的水,壶嘴冒着白气。他正准备往那个玻璃杯里倒。
听到门口没动静。陈七斤的手停了一下。
茶壶悬在半空。
小伙走进来了。
但他没去椅子那儿。他走到柜台前面。
隔着一张柜台,站在陈七斤对面。
他的手垂在两边。空着手。今天没拿东西。
也没背双肩包。
就穿了一件T恤。显得人很单薄。
他的脸色有点白。不是晒白的,是那种没睡好的白。眼圈下面有一圈青灰。
陈七斤把茶壶放回桌上。
茶壶底碰在桌面上。咚。
"坐?"陈七斤问。
小伙没动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眼神直直的。盯着陈七斤的眼睛。不躲闪。
"你以前。"小伙开口了。声音有点哑。"是不是去过一扇门那里?"
陈七斤的手指在茶壶把手上。没动。
"哪扇门?"
"我不知道。"
小伙咽了一口唾沫。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"但我梦到过你。"
灰八爷本来在窗台上睡觉,耳朵突然竖了起来。它没睁眼,但是耳朵转了个方向,对着柜台。
"梦到过我?"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梦到过你站在一扇门旁边。"
"什么样的门?"
"暗红色的。有点旧。上面没有锁孔。门缝是关着的。"
陈七斤看着小伙的脸。
暗红色的门。旧。没有锁孔。
那确实是地门的样子。
"我在梦里干什么?"
"你站在门边。低着头。手放在门缝那里。像是在等门开。又像是在听门里面的动静。"
小伙的手抓紧了柜台边缘。指节发白。
"那个梦很清楚。我看清了你的脸。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。不爱说话。脸也是这么长。眼睛也是这么看人。"
陈七斤沉默了。
他想起一年前。或者更早。
他站在那扇暗红色的门前。推。或者不推。
那时候没人看见。
只有他自己。
"你什么时候梦到的?"陈七斤问。
"来你这里之前。大概半个月前。"
小伙松开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"我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梦。有时候梦到陌生人很正常。但是后来——"
"后来怎么?"
"后来我路过这里。看到招牌。地门堂。我就进来了。你说'卖平静'。我就想起来了。梦里那扇门旁边,也是这种感觉。"
小伙指了指店里。
"就是这种安静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时间在走。"
陈七斤转过身。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一次性纸杯。
"喝水?"
"不喝。我就想问问。"
小伙盯着陈七斤的侧脸。
"那扇门。我是不是也能找到?"
陈七斤拿着纸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小伙。
"你找它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就是觉得……既然梦到了,就该去看看。"
"不用看。"
陈七斤把纸杯放在柜台上。
"那扇门不是给人找的。它自己出现。或者不出现。"
"那它现在还在那里吗?"
陈七斤看着小伙的眼睛。
小伙的眼神里有一种急切。像是在找答案,又像是在找出口。
"还在。"陈七斤说。
"那它开了吗?"
"没开。"
"那你还在那里站着吗?"
陈七斤摇了摇头。
"我不站了。"
"那谁站着?"
"没人站着了。"
陈七斤拿起暖壶,往纸杯里倒了一点水。热气冒上来。
"梦里那是以前的事。现在没人站在那里了。门关着。没人推,也没人等。"
"那它还会开吗?"
"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那不是我们管的事。"
小伙看着那个纸杯。水在杯子里晃。
沉默了三秒。
"那我能来这里。是不是也算……到了那扇门口?"
"这里是地门堂。"
陈七斤把纸杯推过去。
"这里是给路过的人歇脚的。不是等门的。"
小伙看着那个纸杯。
他伸手接过来。
热。烫手。
他喝了一口。
"我还是觉得像。"
"像就像吧。"
陈七斤走回椅子旁。坐下。
"只要你觉得坐这儿心里踏实。那就是门开了。"
"门开了就是平静?"
"对。门开了,就不堵了。不堵了,就平静了。"
小伙捧着纸杯。
他喝得很慢。
这回他没坐椅子。他就站在柜台前。站了十分钟。
阳光从卷帘门下面移进来,照在他的运动鞋上。鞋带散了。
他没弯腰系。
喝完水。他把纸杯放在柜台上。就在那个装零碎铁盒的位置旁边。
"走了。"
他说。
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手扶着门框。
他又停住了。
没回头。
"那扇门以后还会有人去站吗?"
陈七斤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在光里,显得有点单薄。
"不会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它关上了。"
小伙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松开手。
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消失在街道的嘈杂声里。
灰八爷睁开眼。
"他说梦到你了。"
"嗯。"
"你信吗?"
"信。"
"门也会托梦?"
"不是门托梦。是他自己在找门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柜台前。
把那个纸杯拿起来。
杯底留了一点水渍。
他把纸杯捏扁。扔进垃圾桶。
"他梦到了门。说明他离门很近。"
"那你怎么不让他去推?"
"他推不开。"
陈七斤拿起抹布。擦了擦柜台上的水渍。
"那是暗红色的门。得用推的。但他现在是来坐的。坐是坐。推是推。两码事。"
"那他以后还来吗?"
"来。"
"还带东西?"
"带。"
"带什么?"
"不知道。下次也许就不是绳子了。也许是别的。"
陈七斤看着那个位置。
刚才纸杯放的地方。空着。
那里虽然没有留下东西,但是留下了一个问题。
关于门的问题。
"门关上了。"灰八爷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关上了。"
"那你的门呢?"
"我的门开着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半截卷帘门。
"这门开着。等人进来。坐着。喝茶。平静。"
陈七斤转身去拿喷壶。
绿萝叶子又有点干了。
他又要去浇水。
"他今天没给东西。"
"给了个梦。"
"梦能装铁盒里吗?"
"装不下。"
"那这一天的平静是不是免费的?"
陈七斤按下喷壶开关。
滋——
"免费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