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热气。还有一点汽车尾气味。
这是第九次。
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那张折叠椅。他走到柜台前,站定。
两手垂在身体两侧。手心有点汗,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陈七斤手里拿着喷壶。正在给绿萝喷水。
滋——滋——
水雾很细,落在绿萝叶子上,聚成珠子,滚落下来。
"我叫常远。"
常远说。
声音不大。有点紧。
"常远的常,远方的远。"
陈七斤手里的喷壶没停。继续喷了一下。
水流打在一片卷边的枯叶上。
"我知道你叫常远。"
陈七斤说。
喷壶嘴转了个方向。对着盆里的土。
常远愣了一下。
他眨了眨眼。看着陈七斤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的票根上有名字。"
陈七斤放下喷壶。把喷壶放在窗台上,挨着那个空了的粗瓷碗。
"虽然公交公司打的字小。但是那个名字,我能认出来。"
常远下意识地去摸裤兜。他记得那张票根早就扔在柜台上了。
"那是……那是上上周给的吧?"
"嗯。"
"那是报销凭证。上面才印名字。我都忘了。"
"名字在那里。就是给你的。"
陈七斤拿起茶壶。从暖壶里接水。
"那之前放了那么多次东西你都知道?"
常远看着柜台。那个装杂物的铁盒在下面。
"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不问?"
陈七斤把茶壶放在炉子上。炉子没开。他就那么放着。
"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"
陈七斤转过身,看着常远。
"等你觉得该说的时候,你再说是谁。要是你不想说,你叫张三李四,对我也没区别。反正你是来坐着的。"
常远站在那儿。
外面的知了叫了一声。很长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肩膀塌下来一点。
"你是特意等我自己说?"
"不是特意等。是给你时间自己说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张折叠椅。
"坐吧。"
常远坐下了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陈七斤倒了一杯水。不是纸杯,是那个玻璃杯。
他走过去,把杯子放在常远旁边。
"你是特意给我用这个杯子?"
"你现在是常远了。不是路人了。"
常远看着那个玻璃杯。杯壁很厚。能看见里面的水泡。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"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名字。"
"想告诉就告诉了。"
"就是觉得……老是给点破烂东西就走,不太好。"
"那不是破烂。"
陈七斤走回柜台后面。
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。
抽屉里有针线盒。是一个铁皮月饼盒。生锈了。
他拿出一颗纽扣。
白色的。塑料的。四个孔。
跟你给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他把纽扣放在柜台上。指着身上的外套。
"你上次那颗纽扣,我已经用了。"
常远抬起头。
他看着陈七斤身上的外套。
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。旧了。袖口有点磨白。
左边的袖口,领口下面一点。
第二颗扣子。
是白色的。
其他的扣子都是蓝色的,塑料的,有点光泽。
只有这一颗,是白的。而且有点新。跟周围深蓝色的布料比起来,很显眼。
像是深蓝的海面上飘了一块白帆。
"掉了?"常远问。
"嗯。前两天刮在门把手上了。崩了。"
陈七斤摸了摸那颗扣子。
"我想起来你给过一颗。就缝上了。"
常远盯着那颗扣子看了一会儿。
"颜色不太配。"
"能用就行。"
"你也不怕别人笑。"
"谁笑?"
"没人笑。"
常远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水。
"那我下次带点不一样的东西来。"
他说。
"那颗纽扣是你给的。我用上了。别的也是给的。我都收着。"
"我是说……带点能用的。不是那种随手掏出来的垃圾。"
"垃圾不垃圾是你说了算。你觉得是那就是。"
陈七斤把铁皮月饼盒合上。推回抽屉里。
抽屉关上。
"下次来的时候,天可能更热。多带点水。"
"你有水。"
"我有茶。"
常远站起来。
他喝完了那杯水。杯底空了。
"走了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"常远。"陈七斤在他后面叫了一声。
常远回头。
"名字挺好。"
常远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"谢谢。"
他钻出门缝。
陈七斤走到门口。
他没出去。就靠在门框上。
外面的阳光很白。刺眼。
常远走过梧桐树。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。他没背包。手插在兜里。走路的姿势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稳了点。
陈看着他走过了路口。看不见了。
灰八爷跳到窗台上。
"他还会来吗?"
"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说了下次带不一样的东西。"
"话不能信。"
"他能把名字告诉你,就能来。"
陈七斤转身进屋。
他走到柜台前,摸了摸袖口上那颗白色的纽扣。
缝得结实。线头剪短了。
那是常远给的一颗扣子。现在钉在他身上了。
"这就叫熟人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熟人就不收钱了?"
"熟人收东西。"
陈七斤把那个玻璃杯拿起来。去水池洗。
水流冲过玻璃。哗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