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落下去一半。
光从西边窗户照进来,不是白的了,是黄的。那种陈旧的、带着点尘土味的黄。
地门堂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柜台底下的阴影一直延伸到门口,盖住了那块旧地砖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。手里拿着常远留下的那本旧书。
书皮是深灰色的。在傍晚的光里,看着像是一块铁。
他翻开折角那一页。
"门关上了但风还会从门缝里进来。"
这行字写在那儿。钢笔水很蓝,但时间久了,沉淀成一种暗色。
白天看这行字,觉得硬。像一根钉子钉在纸上。
傍晚看这行字,觉得软。像是字晕开了,融在纸纹里。
光在移动。那行字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。
意思好像也跟着变。
陈七斤看着那一页。
没别的动作。就看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把影子盖在它身上,它像披了一层老虎皮纹。
"你看了一下午了。"灰八爷说。"那字能看出花来?"
"看光。"
"看光干嘛?"
"光变了,字的意思就变了。"
陈七斤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折角。纸很脆,手指肚能感觉到折痕的硬度。
"你觉得他爸说的门,跟你封的门,是同一扇吗?"灰八爷问。
陈七斤摇摇头。
"不是。"
"那你一直看干嘛?"
"我在看风。"
陈七斤合上书。
啪。
书封皮碰在柜台上。声音沉闷。
"门不一样。但风是一样的。"陈七斤说。"他爸说的风,跟我封门之后感受到的那种安静,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。"
"哪两面?"
"一面是漏进来的。一面是留在里面的。"
陈七斤把书放在一边。他伸手去拿柜台上的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插着那根野桃花的枝。
已经彻底干了。皮皱缩着,贴在木芯上。颜色成了黑褐色。稍微一碰就会断。花瓣早没了,连那个绿萼都干透了,一摸就掉渣。
"该换了。"陈七斤说。
陈七斤端着碗,走到门口。
卷帘门拉了一半。
他弯腰,从门缝里钻出去。
外面的热气散了一些。太阳快下去了,地面上还留着余温。
台阶缝里长着草。
不知名的草。细细的,叶子是针状的。深绿色。
陈七斤蹲下来。
他在台阶的缝隙里找了一根。
不粗,也不细。直。叶子顶端还带着一点尖。看样子是刚冒出来没几天的,很有精神。
他用手指捏住草叶的根部。
用力一拔。
"噗。"
很轻的一声。草根带着一点土,断了。
草叶捏在手里。凉的。汁液很少,但是指尖上能感觉到一点湿气。是活的。
他拿着草叶钻进店里。
把那根干枯的桃枝拿出来。
轻轻一捏。
"咔嚓。"
桃枝断了。成了两截。
他把断枝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,把那根新鲜的草叶插进碗里。
碗里还有半碗水。昨天换的。
草叶立在里面。
太细了。立不住。歪向一边。
陈七斤看着它歪着。
绿。细长。在黄光里,那点绿色显得特别扎眼。像是黑夜里的一点火。
"它站不直。"灰八爷跳上柜台,探头看。
"刚插进去都这样。"
"那你不管管?"
陈七斤伸手。把草叶扶正。
手一松,它又歪了。
"随它去吧。"陈七斤收回手。"只要不倒就行。"
他又端起碗。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。藤垫的旁边。
现在碗里没有花了。没有树枝了。只有一根草。
"这跟花不一样。"灰八爷说。"花是开给人看的。这草就是路边长的。"
"花也是路边长的。"
"那你为什么换?"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根微微倾斜的草。
"所有关上的门,在刚关上的时候都会有一点风从缝里漏出来。"
他指着那根草。
"这草就是那个缝。"
灰八爷不懂。它歪着头。
"那现在呢?风漏完了没?"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外。
太阳彻底落下去了。地上的影子没了。路灯还没亮。
天地间是一种青灰色的昏暗。
"现在风停了。"陈七斤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草叶能站住的时候,风就停了。"
陈七斤转过身,开始收拾柜台。
把抹布叠好。把茶杯倒扣。
"准备关门了?"灰八爷问。
"嗯。"
陈七斤走到门口。抓住卷帘门的拉手。
往下拉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铁皮门轨摩擦的声音。
他拉了一半。
停住了。
没拉到底。留了半米高。跟以前一样。
"不拉严实?"
"留缝。透气。"
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其实手上没灰。就是那点草叶上的土,已经在手指上蹭没了。
"明天常远来的时候,让他看到草叶换了。"
"他看见会说什么?"
"不知道。那是他的事。"
陈七斤拿起那本旧书。
他又看了一眼封皮。深灰色。
他不想把它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。也不想放在架子上。
他想把它放在一个能看见的地方。
他把书放在了那个粗瓷碗的旁边。
书脊朝外。
书是死的。草是活的。
书挡着风。草等着风。
这一静一动,就把柜台的角落填满了。
"走了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拿起钥匙。锁了那扇木门。
其实锁不锁都一样。卷帘门还开着半截。
但他习惯性地转动钥匙。
咔哒。
锁舌弹回来。
陈七斤离开地门堂。
走了几步。他停住了。
没回头。只是侧了一下身子。
暮色里,那只粗瓷碗静静地立在柜台上。
碗里的那根草叶,轮廓几乎跟柜台融为一体。
只能看到一条深青色的细线。立在碗口中间。
微微弯着一点弧度。
不动了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。那一秒钟,世界很静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走了。
身后,夜色彻底合拢。
那根草叶在完全暗下来的光线里还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吹过来,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去。
草叶被吹得微微倾斜了一度。
然后又正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