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中午。
日头很毒。蝉叫得人心烦。
常远推门进来。
他没背包。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。瓶身全是冷凝水,滑溜溜的。
他推门的动作有点急。像是有话想说。
门开了。
常远的第一眼,没有落在他常坐的那张折叠椅上。也没有落在陈七斤身上。
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柜台上。
那只粗瓷碗里。
昨天还是一根干枯的、黑褐色的桃枝。
今天变了。
是一根草。
细细的。针状的叶子。深绿色。立在碗里,稍微歪向一边。
草叶还在动。
窗缝里透进来一丝风。草叶就跟着晃了一下。很轻微。但常远看见了。
那点绿色在深色的木头台面上,很显眼。
常远站在柜台前。看了几秒。
"你换了。"
常远说。
陈七斤正在擦茶杯。手里的抹布转了个圈。
"你看到了。"
陈七斤把擦干的茶杯放回去。杯子碰到桌面,轻轻一磕。
"草叶是活的。"常远说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凑近了看那根草。
"昨天还是干树枝。今天换成草了。"
"嗯。"
"路边拔的?"
"台阶缝里拔的。"
陈七斤放下抹布。
"碗里之前放的是枯的。放久了。该换了。"
常远没说话。
他伸手去摸那个粗瓷碗的边缘。
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瓷面。
"草能活多久?"
常远突然问了一句。
他看着那根草。眼神有点直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"插在水里。能活一阵。"
"一阵是多久?"
"看天。看水。看命。"
常远收回手。他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下了。
椅子吱呀一声。
他坐得很直。不像以前那样塌着腰。
"那它死了之后你会再换一根?"
常远问。
陈七斤转过身。拿起暖壶。倒了一杯水。
"会。"
他把水杯放在常远旁边。
"为什么?"
"碗里一直有东西的时候,店就不会空。"
陈七斤的声音很平。像是在说"水开了"或者"天晴了"一样平常。
常远端起水杯。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。不烫嘴。
他咽下去。
"店空了会怎么样?"
"空了就是没人来。没人来,就关门。"
"那你不想关门?"
陈七斤没回答。
他走到窗台边。
看着那本深灰色的书。书还在那儿。旁边是绿萝。
"这门开着,就得有点活气。"
陈七斤指着那碗里的草。
"它是活气。"
常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根草叶在水里立着。
因为刚才常远走进来的风,它晃得更厉害了一点。像是在点头。
"活气……"
常远念叨了一遍。
他低下头。看着手里的水杯。水面上映着窗格子的影子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。它看着常远。
常远今天话少。但是眼睛里有东西。
以前他眼里是空的。像没水的井。
今天眼里有光。或者是水满了。
"你也觉得它像门缝?"常远问。
"像。"
"它比那本书里的字好看。"
"字是死的。字是写给别人看的。草是活的。草是给自己长的。"
常远笑了。
这次笑得很轻松。嘴角咧开一点。
"那我下次来,还能看见它吗?"
"不一定。"
"怎么不一定?"
"它要是活着,就在。它要是死了,我就扔了。换新的。"
"那我想看它活着。"
"那你得勤着点来。"
常远喝完杯里的水。
咕嘟咕嘟。喝得很快。
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。
这次没放糖。没放票根。
他站起来。
"走了。"
"这么快?"
"公司有点事。"
常远转身。
走到门口。
手扶着门框。
他又停住了。
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下。
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不是糖。不是票根。
是一片叶子。
梧桐叶。
很大。比手掌还大。
但是这不是干叶子。
这是新摘的。
绿色的。脉络清晰。叶柄也是绿的。带着一点水珠。
像是刚从树上掉下来,被他捡到了。
"这个给你。"
常远把叶子放在柜台上。压在那本书的封面上。
绿色的叶子盖住了深灰色的书皮。
"这叶子上没写。"常远说。
"没写什么?"
"没写字。但是它是活的。"
"嗯。是活的。"
"那就行了。"
常远松开门框。
他走了。
但他没走远。
走到台阶下面。他又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。
透过半开的卷帘门,看着那个柜台。
看不见草。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梧桐叶,压在一本书上。还有陈七斤的一只手,放在柜台上。
"明天还来。"常远喊了一声。
陈七斤在里面应了一声。
"来的时候给我带根草也行。"陈七斤说。
常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很大声。
"行!"
他想了想。
"我带根柳条。"
"柳条太长。"
"那就折断。"
常远摆了摆手。
转身走了。这次走得很快。
像是把什么重东西卸下了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。
他拿起那片梧桐叶。
叶子很软。背面是灰白色的,正面是深绿色的。
叶柄处有一点折痕。是被常远捏的。
陈七斤把叶子拿起来。
放在那个粗瓷碗的旁边。
紧挨着那根草叶。
现在。
碗里有草。
碗边有叶。
旁边有书。
"柳条。"灰八爷跳下来,踩了踩那片梧桐叶。"他还真敢答应。柳条那么软,插在水里也不开花。"
"开花不开花不重要。"
"那什么重要?"
"带不带重要。"
陈七斤把那片梧桐叶摆正了。
让叶子的尖端对着门口。
"他开始记挂着这店里的东西了。"
"记挂草?"
"记挂着那草还活没活。记挂着那书还在不在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外。
常远走远了。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后晃动。
"一旦有了记挂,风就真的进来了。"
陈七斤拿起茶壶。
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喝了一口。
水是甜的。
"柳条就柳条吧。"陈七斤说。
"来了再说。"
他把茶杯放下。
杯底的水渍,在深色的木桌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像一只眼睛。看着门口。
